梦蝗
宋 · 王令
译文
朝飞蔽天不见日,若以万布筛尘灰。
早晨飞蝗遮天蔽日不见太阳,如同万匹布筛下尘灰。
暮行啮地赤千顷,积叠数尺交相埋。
傍晚蝗虫啃食大地使千顷赤地,堆积数尺相互掩埋。
群农聚哭天,血滴地烂皮。
群农聚在一起哭天,血泪滴下地烂皮破。
梦蝗千万来我前,口似嚅嗫色似冤。
梦中千万蝗虫来到我面前,口似嗫嚅面色似有冤屈。
问我子何愚,乃有疾我诗。
问我:你何其愚笨,竟写诗嫉恨我?
我虽身为蝗,心颇通尔人。
我虽身为蝗虫,内心颇能通晓你们人间之事。
尝闻尔人中,贵贱等第殊。
曾听说你们人间,贵贱等级悬殊。
脱剥虎豹皮,借假尧舜趋。
剥去虎豹之皮,假借尧舜之行。
齿牙隐针锥,腹肠包虫蛆。
齿牙中暗藏针锥,腹肠中包藏虫蛆。
割剥赤子身,饮血肥皮肤。
割剥百姓之身,饮其血来肥自己的皮肤。
一身万椽家,一口千仓储。
一人拥有万间房屋,一张口消耗千仓储粮。
贫者无室庐,父子各席居。
贫苦之人没有房屋,父子各自席地而居。
此固人食人,尔责反舍诸。
这分明是人食人,你们的责任反推到我们身上。
吾害尚可逃,尔害死不除。
我们的危害尚可逃避,你们的危害死也不能免除。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梦蝗为题,是王令最具批判力的社会讽刺诗。前半段写实——蝗灾肆虐、遮天蔽日、啮地千顷、积叠数尺,群农聚哭、血滴地烂;诗人发为疾蝗诗,愤扫百笔秃。后半段写梦——梦中蝗虫千万来前,口似嚅嗫色似冤,反诘诗人为何嫉蝗:人世间贵贱不等第、官吏脱剥虎豹皮,借假尧舜趋、割剥赤子、饮血肥皮,兵皂倡优不事生产却坐享万廪——此乃人食人,比蝗虫之害更为酷烈。蝗虫之害尚可逃,人食人之害死不除。全诗以蝗虫之口控诉人间不公,构思奇绝而批判入骨。
逐句解读
「朝飞蔽天不见日,若以万布筛尘灰」早晨飞蝗遮天蔽日不见太阳,如同万匹布筛下尘灰。蝗灾之铺天盖地。
「暮行啮地赤千顷,积叠数尺交相埋」傍晚蝗虫啃食大地使千顷赤地,堆积数尺相互掩埋。庄稼的彻底毁灭。
「群农聚哭天,血滴地烂皮」群农聚在一起哭天,血泪滴下地烂皮破。农民的绝望。
「我时心知悲,堕泪注两目」我心中悲痛,泪流注满两目。诗人对蝗灾的感同身受。
「梦蝗千万来我前,口似嚅嗫色似冤」梦中千万蝗虫来到我面前,口似嗫嚅面色似有冤屈。蝗虫的反诘。
「问我子何愚,乃有疾我诗」问我:你何其愚笨,竟写诗嫉恨我?蝗虫之问。
「我虽身为蝗,心颇通尔人」我虽身为蝗虫,内心颇能通晓你们人间之事。蝗虫自陈其理。
「尔人相召呼,饮啜为主宾」你们人间设宴招呼,饮食分为主宾。人间的宴饮。
「尝闻尔人中,贵贱等第殊」曾听说你们人间,贵贱等级悬殊。人间的等级制度。
「雍雍材能官,雅雅仁义儒」看似雍容的才能官吏,看似雅正的仁义儒生。官儒的表面文章。
「脱剥虎豹皮,借假尧舜趋」剥去虎豹之皮,假借尧舜之行。官儒的本质——虎狼之心而圣贤之面。
「齿牙隐针锥,腹肠包虫蛆」齿牙中暗藏针锥,腹肠中包藏虫蛆。内心之毒辣。
「割剥赤子身,饮血肥皮肤」割剥百姓之身,饮其血来肥自己的皮肤。官吏对百姓的剥削。
「连床列竽笙,别屋连嫔姝」连床上排列笙竽之乐,别屋中连着嫔妃美女。权贵的奢靡。
「一身万椽家,一口千仓储」一人拥有万间房屋,一张口消耗千仓储粮。贫富悬殊。
「犬豢羡膏粱,马廐余绣涂」犬豕吃着膏粱美餐,马厩还有绣涂装饰。权贵畜类之养尊处优。
「其次尔人间,兵皂倡优徒」其次你们人间,还有兵丁皂吏倡优之徒。不事生产者。
「目不识牛桑,手不亲犂锄」目不识牛与桑,手不亲近犁锄。不事农桑之人。
「平时不把兵,皮革包矛殳」平时不拿兵器,皮革包着矛殳。不战而享军饷。
「贫者无室庐,父子各席居」贫苦之人没有房屋,父子各自席地而居。贫者的惨状。
「此固人食人,尔责反舍诸」这分明是人食人,你们的责任反推到我们身上。蝗虫的最终反诘——人食人甚于蝗食禾。
「我类蝗名目,所食况有余」我类名为蝗虫,所食之物况且还有余裕。蝗虫食禾尚有节制。
「吾害尚可逃,尔害死不除」我们的危害尚可逃避,你们的危害死也不能免除。人害甚于蝗害。
艺术手法
一、梦蝗构思:以蝗虫入梦反诘诗人的奇绝构思,将蝗灾与人祸对比,使批判的力量成倍增长。二、人蝗对照:蝗虫食禾与人食人形成对照,蝗虫尚有限度而人无底线,蝗害可逃而人害不除。三、层层揭露:从贵贱不等第到官儒的虎狼之心,从权贵的奢靡到不事生产者的坐享其成,从贫者的惨状到人食人的结论,层层揭露人间不公。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令最具批判力的社会讽刺诗,以梦蝗反诘的奇绝构思将蝗灾与人祸对比,此固人食人,尔责反舍诸一语掷地有声,揭露了封建社会人吃人的本质,是中国古代最深刻的社会批判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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