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前韵戏赠叶致远直讲
宋 · 王安石
译文
叶侯越着姓,胄出实楚叶。
叶侯是越地的名门望族,其先祖实出于楚国叶公之后。
缙云虽穷远,冠盖传累叶。
缙云虽地处偏远,但世代为官的荣耀相传已久。
心大有所潜,肩高未尝胁。
胸怀大志而潜心修养,气节高洁从不屈从于权势。
飘飘凌云意,强御莫能慑。
凌云壮志飘逸不群,任何强权都不能使之畏缩。
辟雍海环流,用汝作舟檝。
太学如海四面环绕,当以你为舟楫渡往彼岸。
开胸出妙义,可发蒙起魇。
胸中蕴藏精妙义理,足以启发蒙昧、警醒痴迷。
词如太阿锋,谁敢触其铗。
文辞犀利如同太阿宝剑,谁敢触碰其锋芒。
听之心凛然,难者口因嗋。
听他议论令人心生敬畏,刁难之辈不禁闭口无言。
抟飞欲峨峨,锻堕今跕跕。
曾欲展翅高飞冲入云端,如今却如锻铁般坠落在地。
忘情塞上马,适志梦中蝶。
如塞翁失马般忘怀得失,如庄周梦蝶般适意自得。
若金静无求,在冶惟所挟。
如同黄金本然清静无所贪求,置于冶炉则随人铸造。
载醪但彼惑,馈浆非我谍。
别人送酒是因为他们迷惑不解,赠饮并非我的本意图谋。
经纶安所施,有寓聊自惬。
满腹经世之才无处施展,只好寄情弈棋以自适意。
棋经看在手,棋诀传满箧。
棋谱经书常在手中翻阅,棋诀窍门装满书箱。
坐寻棋势打,侧写棋图贴。
坐着推演棋路变化,侧身绘制棋谱张贴。
携持山林屐,刺擿沟港艓。
携带登山木屐,驾着小舟穿梭于沟渠港汊之间。
一枰尝自副,当热宁忘箑。
一副棋盘常随身携带,天气炎热也不忘记带上扇子。
反嗤褦襶子,但守一经笈。
反而嘲笑那些迂腐之人,只知道死守着一经一卷。
亡羊等残生,朽䇲何足折。
追逐棋艺如歧路亡羊徒耗余生,朽烂的算筹又何足顾惜。
欢然值手敌,便与对匕䇲。
欣然遇到棋逢对手,便以筷子代筹开始对弈。
纵横子堕局,腷膊声出堞。
棋盘上纵横落子如排兵布阵,拍子声如同战鼓从城墙上传出。
樵父弛远担,牧奴停晏馌。
樵夫放下远行的担子驻足观看,牧童停下吃饭围观不舍离去。
旁观各技痒,窃议儿女嗫。
旁观者个个手痒想要上场,私下议论纷纷如同儿女低语呢喃。
所矜在得丧,闻此更心惵。
所夸耀的不过是胜负得失,听到这些更令人心惊胆战。
熟视笼两手,徐思撚长鬣。
凝神注视双手拢在袖中,徐徐思索间捻着长须。
微吟静愔愔,坚坐高帖帖。
轻声吟咏沉静无声,端坐不动稳如磐石。
未快岩谷叟,斧柯尝烂浥。
尚不如山谷中的老叟那般畅快——王质观棋,手中斧柄都已腐烂。
趋边耻局缩,穿腹愁危嶪。
走边路不甘于局促退缩,穿中腹又忧虑险峻危急。
或撞关以攻,或觑眼而擪。
有时冲关突破发起猛攻,有时窥伺空隙以点目压制。
或羸行伺击,或猛出追蹑。
有时佯装虚弱伺机反击,有时猛烈出击穷追不舍。
垂成忽破坏,中断俄连接。
眼看即将成功忽然被对手破坏,中断的棋路转眼间又重新接续。
或外示闲暇,伐事先和燮。
有时表面装作从容不迫,暗中筹划先以和善之态迷惑对手。
或冒突超越,鼓行令震叠。
有时冒险突进超越防线,大张旗鼓地进军令对手震慑恐惧。
或粗见形势,驱除令远蹀。
有时大致看清局势走向,将对方的棋子驱逐到远处。
或开拓疆境,欲并包总摄。
有时大举开拓棋盘疆域,意图全面包抄控制全局。
或仅残尺寸,如黑子着靥。
有时仅剩尺寸之地苟延残喘,如同面庞上的一颗黑痣般渺小。
或横溃解散,如尸僵血喋。
有时全面崩溃瓦解,如同战场上横尸遍野、血迹斑斑。
或惭如告亡,或喜如献捷。
有时羞惭如同宣告战败,有时欢喜如同向朝廷献上战利品。
陷敌未甘虏,报仇方借侠。
身陷敌阵尚不甘心被俘,想要报仇还需借助外援侠客。
讳输宁断头,悔悮乃批颊。
忌讳输棋宁可断头也不认负,后悔失误竟自打耳光。
终朝已罢精,既夜未交睫。
整日精力已经耗尽,入夜之后仍然无法合眼入睡。
翻然悟且叹,此何宜劫劫。
忽然醒悟过来不禁感叹:何必如此汲汲于争抢不休。
孟轲恶妨行,陶侃惩废业。
孟子厌恶博戏妨碍正当行为,陶侃以搬运砖块来惩戒怠惰荒废正业。
扬雄有前言,韦曜存往牒。
扬雄早有告诫在先,韦曜的《博弈论》也记载于史册。
晋臣抑帝手,捘侯何啻涉。
晋朝大臣制止皇帝下棋的手,诸侯涉足棋局又何止于此。
冶城子争道,拒父乃如辄。
冶城子弟在棋盘上争路而行,对抗父命如同执行命令一般自然。
争也实逆德,岂如私斗怯。
争胜之心实有违于道德,还不如私下争斗时有所畏惧收敛。
艺成况穷苦,此殆天所厌。
棋艺精湛却更加穷困潦倒,这恐怕是天意所厌弃的。
如今刘与李,伦等安可躐。
如今刘、李这些棋手,又怎能超越古人的等伦。
试令取一毫,亦乏寸金镊。
纵使想取一根毫毛之利,也缺少一寸长的金镊子可用。
以此待君子,未与回参协。
以棋艺来要求君子,与颜回、曾参的学问之道尚不相契合。
操具投诸江,道耕而德猎。
不如将棋具全部投入江中,以道为耕田、以德为狩猎,回归君子正途。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安石赠友人叶致远之作,以「前韵」连篇,通篇以五言古体展开,将下棋与人生、学术融为一体。叶致远名叶涛,为王安石门人,博学善辩,尤精于棋艺。诗中表面戏赠,实则以棋喻学、以棋论道,在诙谐的笔调中寓含深沉的人生思考。此诗当为王安石退居江宁时期所作,风格兼具早年的峭劲雄直与晚年的从容自适。
逐句解读
「叶侯越着姓,胄出实楚叶」——先交代叶致远的家世渊源,叶氏本出楚地,为越中大族,以赞其门第不凡。
「缙云虽穷远,冠盖传累叶」——缙云虽地处偏远,但叶氏世代簪缨,累世不衰。
「心大有所潜,肩高未尝胁」——赞其胸怀大志而能潜心修养,气节高洁而不曾屈服于权势。
「飘飘凌云意,强御莫能慑」——其凌云之志飘逸不群,强权不能使之畏惧。
「辟雍海环流,用汝作舟檝」——以辟雍(太学)为海,以叶氏为舟楫,望其在学术上有所作为。
「开胸出妙义,可发蒙起魇」——赞其学识渊博,能启人蒙昧、令人警醒。
「词如太阿锋,谁敢触其铗」——文笔锋利如太阿宝剑,无人敢轻撄其锋。
「听之心凛然,难者口因嗋」——听其议论令人心生敬畏,难诘之辈为之噤口。
「抟飞欲峨峨,锻堕今跕跕」——曾欲高飞冲天,如今却渐趋下坠,以对比手法写出命运的起伏。
「忘情塞上马,适志梦中蝶」——用塞翁失马与庄周梦蝶两典,表达对得失的超然态度。
「若金静无求,在冶惟所挟」——以金自喻,金本静而无求,置于冶炉则随人锻造,暗喻自身出处进退皆随世运。
「载醪但彼惑,馈浆非我谍」——别人送酒是因为他们迷惑,赠浆并非我的图谋,表明清高的处世态度。
「经纶安所施,有寓聊自惬」——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只好寓情于棋以自适。
「棋经看在手,棋诀传满箧」——转而写棋,叶致远精研棋艺,棋经在手、棋诀满箱。
「坐寻棋势打,侧写棋图贴」——坐着推演棋势,侧身绘制棋谱,写其痴迷棋艺之态。
「携持山林屐,刺擿沟港艓」——携带山林用屐、驾着小舟外出,为寻棋友而不辞劳苦。
「一枰尝自副,当热宁忘箑」——一副棋枰常随身携带,天热也不忘带扇,写其对棋的执着。
「反嗤褦襶子,但守一经笈」——反而嘲笑那些只知死读一经的书呆子。
「亡羊等残生,朽䇲何足折」——用亡羊补牢之典,说明追逐棋艺如同歧路亡羊,而朽烂的算筹又何足可惜。
「欢然值手敌,便与对匕䇲」——遇到棋逢对手便欣然对弈,以箸代筹。
「纵横子堕局,腷膊声出堞」——棋局纵横,落子有声,如战鼓出于城堞。
「樵父弛远担,牧奴停晏馌」——樵夫放下远担观看,牧童停下吃饭围观,以侧面描写棋局的引人入胜。
「旁观各技痒,窃议儿女嗫」——旁观者个个技痒,私下议论纷纷如儿女呢喃。
「所矜在得丧,闻此更心惵」——所矜夸的无非胜负得失,听到这些更令人心悸。
「熟视笼两手,徐思撚长鬣」——凝神注视,双手拢袖,徐徐思忖,撚须沉思之下棋神态。
「微吟静愔愔,坚坐高帖帖」——轻声吟咏、静默沉思,端坐不动如山。
「未快岩谷叟,斧柯尝烂浥」——用王质观棋烂柯典故,感叹弈棋沉迷之深。
「趋边耻局缩,穿腹愁危嶪」——走边角则耻于局促,穿中腹则忧心险峻,以军事术语写棋局攻防。
「或撞关以攻,或觑眼而擪」——或冲关进攻,或窥隙点眼,各种战术变化百出。
「或羸行伺击,或猛出追蹑」——或佯弱伺机反击,或猛攻穷追不舍。
「垂成忽破坏,中断俄连接」——将要成功时忽然被破坏,中断之后又迅速接续,棋局瞬息万变。
「或外示闲暇,伐事先和燮」——或表面从容不迫,暗中蓄势待发。
「或冒突超越,鼓行令震叠」——或冒险突破,大举进军令对手震慑。
「或粗见形势,驱除令远蹀」——或大致判断局势,将对手驱离远处。
「或开拓疆境,欲并包总摄」——或开拓棋盘疆域,意图全面包围控制。
「或仅残尺寸,如黑子着靥」——或仅余尺寸之地,如面上黑痣般微小。
「或横溃解散,如尸僵血喋」——或全面崩溃瓦解,如战场尸横遍野、血迹斑斑。
「或惭如告亡,或喜如献捷」——或羞惭如宣告失败,或欣喜如战场献捷。
「陷敌未甘虏,报仇方借侠」——被困之敌不甘被俘,报仇还需借助外援。
「讳输宁断头,悔悮乃批颊」——宁可断头也不愿认输,悔恨失误而自批其颊,写棋局中人的执着与懊恼。
「终朝已罢精,既夜未交睫」——整日精力耗尽,入夜仍无法合眼。
「翻然悟且叹,此何宜劫劫」——忽然醒悟而感叹: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孟轲恶妨行,陶侃惩废业」——孟轲厌恶博戏妨碍正业,陶侃以搬砖戒除怠惰。
「扬雄有前言,韦曜存往牒」——扬雄曾说博弈无益,韦曜著有《博弈论》劝诫世人。
「晋臣抑帝手,捘侯何啻涉」——用晋臣制止皇帝下棋之典,说明即使是帝王也当节制。
「冶城子争道,拒父乃如辄」——棋盘上争道而行,父子相拒不顾伦常。
「争也实逆德,岂如私斗怯」——争胜本非美德,还不如私下争斗时的收敛。
「艺成况穷苦,此殆天所厌」——棋艺精湛反而更加穷苦,这恐怕是天意所厌恶的。
「如今刘与李,伦等安可躐」——如今的刘、李辈棋手,又怎能超越古人?
「试令取一毫,亦乏寸金镊」——纵使取一毫之利,也无工具可用,形容其穷困。
「以此待君子,未与回参协」——以棋待君子之道,与颜回、曾参之学尚不相合。
「操具投诸江,道耕而德猎」——结语劝叶致远将棋具投入江中,回归以道为耕、以德为猎的君子之途。
艺术手法
此诗在艺术手法上有以下几个突出特点。第一,结构上采用「先赞后劝」的布局:前半篇赞叶氏才学品行,中段以大量排比句描写弈棋情态,后半篇引经据典加以劝诫,层次分明、章法严谨。第二,大量使用军事比喻写棋局:「撞关以攻」「觑眼而擪」「开拓疆境」「横溃解散」等,将棋盘上的攻守进退比作两军对垒,生动传神。第三,连续使用「或」字排比句式十四句,节奏铿锵有力,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气势磅礴。第四,用典极为密集:庄周梦蝶、塞翁失马、王质烂柯、孟轲恶博、陶侃运甓、扬雄戒弈、韦曜《博弈论》等,信手拈来而不觉堆砌,体现了王安石深厚的学术功底。第五,语言峭劲凝练,「词如太阿锋,谁敢触其铗」等句锋利刚劲,显示了王安石散文家的笔力入诗。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以诗为文、以棋喻道的独特之作。王安石将赠诗的友情表达、棋艺的精彩描写和儒家的劝诫教化三者融为一体,展现了宋代士大夫「游于艺」的精神世界。全诗虽以「戏赠」为题,实则在诙谐幽默中蕴含严肃的人生思考:棋虽有趣,终非正业,君子当以道为耕、以德为猎。诗中描写的弈棋场景栩栩如生,排比句的运用堪称一绝,在王安石古体诗中别具一格。叶梦得评王安石晚年诗「雅丽精绝」,而此篇则更多早中期的雄健气骨,可视为其诗风转型期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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