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昨诗示诸外弟
宋 · 王安石
译文
忆昨此地相逢时,春入穷谷多芳菲。
回忆从前在此地相聚之时,春天降临深山穷谷,到处是花草芳香。
短垣囷囷冠翠岭,踯躅万树红相围。
矮墙蜿蜒环绕着翠绿山岭,漫山遍野万株踯躅花红艳艳地将人围住。
幽花媚草错杂出,黄蜂白蝶参差飞。
幽雅的花朵和妩媚的青草错落生长,黄蜂白蝶在花间翩翩飞舞。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那时年少气盛自恃不凡,意气风发简直要与太阳争夺光辉。
乘闲弄笔戏春色,脱略不省旁人讥。
趁着闲暇提笔戏咏春色,放荡不羁不理会旁人的讥笑。
坐欲持此博轩冕,肯言孔孟犹寒饥。
一心想凭此才华博取高官厚禄,哪里肯提孔孟也曾忍受饥寒。
丙子从亲走京国,浮尘坌并缁人衣。
丙子年随父亲奔赴京城,一路尘土飞扬染黑了衣裳。
明年亲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矶。
第二年父亲去建昌做官,四月间在江边石矶上拉纤行船。
端居感慨忽自寤,青天闪烁无停晖。
闲居时心中感慨忽然醒悟,青天之上日光闪烁从不停息。
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
男儿少壮时不建功立业,到了穷老之时又能归于何处。
吟哦图书谢庆吊,坐室寂寞生伊威。
闭门读书不再参与庆吊应酬,独坐空室寂寞得生出霉虫来。
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
才疏命贱也不自量力,竟想与稷和契这样的古代贤臣相期许。
旻天一朝畀以祸,先子泯没予谁依。
上天忽然降下灾祸,父亲去世了我还能依靠谁呢。
精神流离肝肺绝,眦血被面无时晞。
精神崩散肝肠寸断,眼泪和血水沾满面颊无时干涸。
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载厌食钟山薇。
母亲兄长哭泣着相依为命,三年里在钟山过着清苦生活以野菜充饥。
属闻降诏起群彦,遂自下国趋王畿。
恰逢朝廷下诏征召天下贤才,于是从地方奔赴京城应举。
刻章琢句献天子,钓取薄禄欢庭闱。
精心撰文应试进献给天子,以此博取微薄俸禄让家人欢慰。
身着青衫手持版,奔走卒岁官淮沂。
身穿青衫手执笏板,在淮沂一带做小官奔波度过岁末。
淮沂无山四封庳,独有庙塔尤峨巍。
淮沂一带没有山丘四周低平,只有庙中的佛塔格外巍峨高耸。
时时凭高一怅望,想见江南多翠微。
时常登高怅然远望,想念江南那满目青山的苍翠。
归心动荡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旗。
归乡之心激荡不可遏制,如同狂风吹翻旌旗一般猛烈。
腾书漕府私自列,仁者恻隠从其祈。
向漕运府衙上书陈情请求归乡,仁者心怀恻隐答应了我的请求。
暮春三月乱江水,劲橹健帆如转机。
暮春三月江水汹涌湍急,强健的橹帆飞速行进如同转动飞梭。
还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纵横挥。
回到家中上堂拜见祖母,握着祖母的手涕泪纵横挥洒不止。
出门信马向何许,城郭宛然相识稀。
出门信马由缰不知走向何方,城郭依旧而相识之人已经稀少。
永怀前事不自适,却指舅馆接山扉。
永远怀念往事心中难以平静,回头指向舅家的馆舍紧挨着山门。
当时髫儿戏我侧,于今冠佩何颀颀。
当年在我身旁嬉戏的幼童,如今已佩戴冠带身姿何等修长挺拔。
况复丘樊满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
更何况山丘林园满是秋色,蜂蝶消失花草已经枯萎凋零。
令人感嗟千万绪,不忍苍卒回骖𬴂。
令人感慨万千思绪纷乱,不忍心仓促间策马离去。
留当开樽强自慰,邀子剧饮毋予违。
留下来举杯痛饮强自宽慰,邀请你们尽情畅饮不要推辞。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安石回忆少年往事、赠予表弟们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少年春日欢聚写起,经父亲去世的家难、发愤读书科举入仕,再到还乡拜祖母时物是人非的感慨,情感波澜起伏。此诗作于青年时期,是王安石早期最重要的自述性诗篇之一。
逐句解读
「忆昨此地相逢时,春入穷谷多芳菲」——回忆昔日在此相聚之时,春天来到深山穷谷,到处是花草芳菲。
「短垣囷囷冠翠岭,踯躅万树红相围」——矮墙蜿蜒环绕翠绿山岭,漫山遍野万株踯躅花红艳包围。
「幽花媚草错杂出,黄蜂白蝶参差飞」——幽雅的花朵妩媚的青草错落生长,黄蜂白蝶在花间参差飞舞。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那时年少气盛自恃不凡,意气风发要与太阳争辉。
「乘闲弄笔戏春色,脱略不省旁人讥」——趁闲提笔戏咏春色,放浪不羁不理旁人讥笑。
「坐欲持此博轩冕,肯言孔孟犹寒饥」——一心想凭才华博取官职,岂肯说孔子孟子也曾受饥寒之苦。
「丙子从亲走京国,浮尘坌并缁人衣」——丙子年随父亲奔赴京城,尘土飞扬染黑了衣衫。
「明年亲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矶」——第二年父亲到建昌做官,四月间在江边石矶拉纤行船。
「端居感慨忽自寤,青天闪烁无停晖」——闲居时感慨忽然醒悟,青天之上日光闪烁从不停歇。
「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男儿少壮时不建功立业,到老来又能归于何处。
「吟哦图书谢庆吊,坐室寂寞生伊威」——闭门读书不再应酬庆吊,独坐空室寂寞中生出霉虫。
「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才疏命贱也不自量力,竟想与稷和契这样的古贤相期许。
「旻天一朝畀以祸,先子泯没予谁依」——上天忽然降下灾祸,父亲去世我还能依靠谁。
「精神流离肝肺绝,眦血被面无时晞」——精神崩散肝肠欲绝,眼角的泪水血水沾满面颊,无时不在流淌。
「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载厌食钟山薇」——母亲兄长哭泣着相依为命,三年在钟山过着清苦生活,吃野菜度日。
「属闻降诏起群彦,遂自下国趋王畿」——恰逢朝廷下诏征召贤才,于是从地方奔赴京城应举。
「刻章琢句献天子,钓取薄禄欢庭闱」——精心撰文应试献给天子,以此博取微薄俸禄使家人欢慰。
「身着青衫手持版,奔走卒岁官淮沂」——身着青衫手持笏板,在淮沂一带奔走做官度过岁末。
「淮沂无山四封庳,独有庙塔尤峨巍」——淮沂一带没有山丘四周低平,只有庙中的佛塔格外巍峨。
「时时凭高一怅望,想见江南多翠微」——时常登高怅然远望,想念江南那满目青山翠色。
「归心动荡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旗」——思乡之情动摇不可抑制,如狂风吹翻旌旗般猛烈。
「腾书漕府私自列,仁者恻隠从其祈」——向漕运府衙上书请求归乡,仁者心怀恻隐答应了我的祈求。
「暮春三月乱江水,劲橹健帆如转机」——暮春三月江水汹涌湍急,强健的橹和帆如同飞转的机杼。
「还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纵横挥」——回到家中上堂拜见祖母,握着祖母的手涕泪纵横。
「出门信马向何许,城郭宛然相识稀」——出门信马由缰不知走向何方,城郭依旧而相识之人已经稀少。
「永怀前事不自适,却指舅馆接山扉」——永远怀念往事心中不安,回头指向舅家的馆舍紧挨山门。
「当时髫儿戏我侧,于今冠佩何颀颀」——当年在我身旁玩耍的幼童,如今已佩戴冠带身姿修长。
「况复丘樊满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更何况山丘林园满目秋色,蜂蝶消失花草枯萎凋零。
「令人感嗟千万绪,不忍苍卒回骖𬴂」——令人感慨万千情绪纷乱,不忍心仓促间策马回返。
「留当开樽强自慰,邀子剧饮毋予违」——留下来举杯痛饮强自宽慰,邀请你们尽情饮酒不要推辞。
艺术手法
此诗是王安石七古的杰作,以回忆为主线,将少年意气、丧父之痛、科举入仕、还乡感慨串联为一个完整的生命叙事。开头四句写春景,色彩浓烈——「芳菲」「翠岭」「红相围」「黄蜂白蝶」——与后来丧父后的凄凉形成强烈反差。中间「精神流离肝肺绝,眦血被面无时晞」写丧父之痛,用词极致而不夸张,真挚感人。
「意气与日争光辉」的少年锐气与「归心动荡不可抑」的思乡之情遥相呼应。结尾以秋景对照开头的春景——「蜂蝶摧藏花草腓」呼应「黄蜂白蝶参差飞」——首尾对照,少年春日与中年秋色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的沧桑。全诗语言流畅而遒劲,情感真挚而不矫饰,是宋代自述体古诗的优秀之作。
总体评价
这首诗堪称王安石青年时代的「自传诗」,篇幅宏阔而脉络清晰,从少年意气到丧父之痛、从发愤立志到还乡感慨,将个人生命历程化为诗歌叙事,情感真挚动人。开篇的春景与结尾的秋色形成精妙的结构对照,少年时不识愁滋味与历经沧桑后的感慨万千构成全诗的情感张力。此诗既有古诗的浑朴气势,又有宋诗以文为诗的叙事精确,代表了王安石早期诗歌的高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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