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王濬贤良赋龟得升字

宋 · 王安石

译文

世传一尾龟百龄,此龟逮见隋唐兴。

世人传说一只龟可以活上百年,这只龟甚至亲眼见证了隋朝和唐朝的兴亡更替。

虽然天幸免焦灼,想屡缩颈愁严凝。

虽然侥幸逃过了被火灼烤用来占卜的厄运,想必也多次缩着脖子忍受严寒的煎熬。

前年赴海不量力,欲替鼇负三崚嶒。

前年它不自量力地冲向大海,想要替代巨鳌背负起海上的三座仙山。

番禺使君邂逅见,知困簸荡因嗟矜。

番禺的地方长官偶然遇见了它,知道它在波涛中困顿挣扎,因此心生怜悯。

疾呼余且设网取,以组系首𪚫穿绳。

急忙招呼渔人设网将它捕获,用绳索系住它的头部,穿好绑绳。

北归与俱度大庾,两夫赑屭苦不胜。

北归时带着它一起翻越大庾岭,两个壮汉扛着它都苦不堪言。

舣船秦淮担送我,云此一可当十朋。

船停泊在秦淮河边,有人挑着送给我,说这一只龟价值十朋钱。

昔人宝龟谓神物,奉事槁骨尤兢兢。

古人把龟视为神物而珍爱它,即使只剩枯骨也恭敬谨慎地奉祀。

残民灭国递争夺,有此乃敢司黎烝。

灭国残民的征伐争夺之中,有了龟甲占卜的授权才敢去统治天下万民。

于时睹甲别贵贱,太卜藏法传昆仍。

那时候通过观察龟甲的裂纹来分辨吉凶贵贱,太卜官将占卜秘法世代相传。

岂如元君须见梦,初知欢喜得未曾。

哪里像宋元君那样需要龟在梦中显现才知道它的灵异,初次得知便欢喜得不得了。

自从九江罢纳锡,众渔贱弃秋不登。

自从九江停止向朝廷进贡龟甲之后,渔民们就把龟看得很贱,秋天也不再去捕捞了。

卜人官废亦已久,果猎谁复知殊称。

占卜的官职也废除很久了,即使是猎人和渔夫,谁还知道龟的特殊名号呢。

今君此宝世莫识,我亦坐视心瞢瞢。

如今你这件宝贝世上没有人认识,我坐在旁边看着也心中茫然。

搘床才堪比瓦砾,当粟孰肯捐斗升。

用来支床都只比瓦砾强一点,谁肯拿一斗粮食来换取它呢。

糁头腥臊何足嗜,曳尾污秽适可憎。

端上桌来腥臊难闻有什么好吃的,拖着尾巴一身污秽实在令人厌恶。

盛溲除聋岂必验,蹈背出险安敢凭。

用龟尿来治耳聋未必灵验,踩着龟背渡过险境哪里敢当真。

刳肠以占幸无事,卷壳而食病未能。

剖开肠子来占卜幸好说没有什么事,把壳卷起来吃掉却又做不到。

如闻翕息可视效,乃往有堕崖千层。

听说龟的吐纳呼吸之术可以效仿修炼,但为此去攀登千层悬崖也太危险了。

仰窥朝阳俯引气,亦得难老如冈陵。

龟仰头看朝阳低头引气呼吸,确实也能像山冈一样长寿不老。

谅能学此真寿类,世论妄以虫疑冰。

如果能学到这种长寿之道倒真的是长寿的一类,但世人妄加评论,如同夏虫不可语冰。

嗟余老矣倦呼吸,起晏光景难瞻承。

叹我也老了,连呼吸都觉得疲倦,起床晚了都难以应付一天的时光。

但知故人所玩惜,每戒异物相侵陵。

只知道老友对这只龟十分爱惜,常常告诫不要让其他动物来侵扰伤害它。

唯忧盗贼今好卜,夜半劫请无威惩。

只担心如今盗贼也喜欢占卜,半夜来偷龟的话可没有办法惩罚威慑。

复恐嚵夫负之走,并窃老木为薪蒸。

又怕馋嘴的人把它扛走了,顺便把老树木也偷去当柴烧。

浅樊荒圃不可保,守视且寄钟山僧。

浅浅的篱笆和荒废的菜园保护不了它,看守的事还是暂且托付给钟山的僧人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安石与友人王濬(贤良科出身)以龟为主题联句赋诗之作,「得升字」指用「升」字韵。全诗以一只据说活了数百年的巨龟为对象,从它的来历、遭遇写到古人用龟占卜的传统,再到此龟在当今的落魄处境,最终以诙谐的口吻将它寄养在钟山寺庙中。全诗融合了叙事、议论、幽默,从一只龟的命运折射出时代变迁和价值更替的哲理。

逐句解读

「世传一尾龟百龄,此龟逮见隋唐兴」——世人都说一只龟能活百年,这只龟甚至亲历了隋唐的兴亡更替。开篇即以夸张的手法写出此龟之古老。

「虽然天幸免焦灼,想屡缩颈愁严凝」——虽然侥幸逃过了被灼烤占卜的厄运,想必也多次缩着脖子忍受严寒的煎熬。

「免焦灼」暗指古人用龟甲占卜时需火灼,此龟侥幸未遭此劫。

「前年赴海不量力,欲替鼇负三崚嶒」——前年它不自量力地冲向大海,想要替代巨鳌背负起三座海上仙山。

「替鼇负」用女娲断鳌足撑天的典故,写此龟的志向远大却力有不逮。

「番禺使君邂逅见,知困簸荡因嗟矜」——番禺的长官偶然遇见了它,知道它在波涛中困顿挣扎,因此产生了怜悯之心。

「疾呼余且设网取,以组系首𪚫穿绳」——急忙招呼渔人设网将它捕获,用绳索系住它的头,穿绳绑好。

「𪚫」指龟类,这里具体描写捕获的过程。

「北归与俱度大庾,两夫赑屭苦不胜」——北归时带着它一起翻越大庾岭,两个壮汉扛着它都苦不堪言。

「赑屭」本指力大之兽,这里写搬运巨龟的艰辛,暗示龟之巨大沉重。

「舣船秦淮担送我,云此一可当十朋」——船停在秦淮河边,有人担着送给我,说这一只龟价值十朋(古代货币单位)。

「昔人宝龟谓神物,奉事槁骨尤兢兢」——古人视龟为神物而珍宝之,即使只剩枯骨也恭敬谨慎地奉事。转入对古人宝龟传统的叙述。

「残民灭国递争夺,有此乃敢司黎烝」——灭国残民的征伐争夺中,有了龟甲占卜的许可才敢统治百姓。

「司黎烝」即治理万民,写龟甲占卜在古代政治中的权威地位。

「于时睹甲别贵贱,太卜藏法传昆仍」——那时通过观察龟甲来分辨吉凶贵贱,太卜官将占卜之法世代相传。

「岂如元君须见梦,初知欢喜得未曾」——哪像宋元君那样需要龟在梦中显现,初次知道龟的灵异便欢喜不已。用《庄子》中元君梦龟的典故。

「自从九江罢纳锡,众渔贱弃秋不登」——自从九江停止向朝廷进贡龟甲之后,渔民们就把龟看得很贱,秋天也不再去捕捉。

「罢纳锡」指不再进贡,暗示龟从神物沦为寻常物。

「卜人官废亦已久,果猎谁复知殊称」——占卜的官职也废除很久了,即使是猎人渔夫,谁还知道龟的特殊名号呢。

「今君此宝世莫识,我亦坐视心瞢瞢」——如今你这件宝贝世上无人认识,我坐在旁边看着也心中茫然。

「瞢瞢」即茫然无知之态。

「搘床才堪比瓦砾,当粟孰肯捐斗升」——用来支床都只比瓦砾强一点,谁肯拿一斗粮食来换它呢。写龟在当今的毫无价值。

「糁头腥臊何足嗜,曳尾污秽适可憎」——端上桌来腥臊难闻有什么好吃的,拖着尾巴一身污秽实在令人厌恶。从食用角度写龟之无用。

「盛溲除聋岂必验,蹈背出险安敢凭」——传说龟尿能治耳聋未必灵验,踩着龟背渡险岂敢当真。对龟的各种传说一一否定。

「刳肠以占幸无事,卷壳而食病未能」——剖开肠子来占卜幸好没有什么事,但把壳卷起来吃掉却又做不到。进一步写龟的尴尬处境——占卜已废,食用无味。

「如闻翕息可视效,乃往有堕崖千层」——听说龟的吐纳呼吸可以效仿修炼,但为此去攀登千层悬崖也太危险了。

「仰窥朝阳俯引气,亦得难老如冈陵」——龟仰头看朝阳、低头引气呼吸,确实也能像山冈一样长寿。这是对龟类长寿的观察。

「谅能学此真寿类,世论妄以虫疑冰」——如果能学到这种长寿之道倒真的有益,但世人妄加评论,如同夏虫不可语冰。

「嗟余老矣倦呼吸,起晏光景难瞻承」——叹我也老了,连呼吸都觉得疲倦,起床晚了都难以应付一天的时光。

「但知故人所玩惜,每戒异物相侵陵」——只知道老友对这只龟十分爱惜,常常告诫不要让其他动物侵害它。

「唯忧盗贼今好卜,夜半劫请无威惩」——只担心如今盗贼也喜欢占卜,半夜来偷龟的话可没有威慑力来惩罚。

「复恐嚵夫负之走,并窃老木为薪蒸」——又怕馋嘴的人把它扛走了,顺便把老树木也偷去当柴烧。

「浅樊荒圃不可保,守视且寄钟山僧」——浅浅的篱笆和荒废的菜园保护不了它,看守的事还是暂且托付给钟山的僧人吧。以诙谐的口吻收束,将龟寄养在寺庙中。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议论交织:全诗以巨龟的经历为叙事线索,穿插大量关于龟的典故和议论,从古到今、从神话到现实,笔法纵横自如。

二、诙谐幽默的语调:「搘床才堪比瓦砾」「唯忧盗贼今好卜」等句充满自嘲和幽默,以轻松的笔调写沉重的主题——价值的变迁和时代的好恶。

三、以小喻大:通过一只龟从神物到废弃物的命运变化,折射出时代价值观的根本转变——占卜之术已废,龟甲的神圣地位已不复存在。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安石一首别具特色的咏物长诗,以龟为载体,将神话传说、历史典故、个人感慨和幽默谐趣融为一体。诗中从龟的古老来历写到当今的落魄处境,从古人视龟为神物写到今人的弃之如敝屣,以一只龟的命运折射出整个文化传统的变迁。王安石以变法家的眼光审视这种变迁,既有对传统消逝的感慨,也有对时代进步的认可。全诗长而不冗,诙谐而不轻浮,是一首兼具趣味性和思想性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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