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曾子固

宋 · 王安石

译文

吾少莫与合,爱我君为最。

我年少时无人与我相合,最器重爱护我的就是你。

君名高山岳,嵑𡾹嵩与泰。

你的声名崇高如五岳,高耸入云可比嵩山泰山。

低心收憃友,似不让尘𡏖。

你谦逊待人结交愚钝之友,似乎不嫌弃微末之人。

又如沧江水,不逆沟畎浍。

又如沧江大海,不拒绝沟渠溪涧之水汇入。

君身揭日月,遇辄破氛霭。

你才德如日月高悬,所到之处便能驱散迷雾。

我材特穷空,无用补仓廥。

我才能实在空虚浅薄,无益于国库粮仓之用。

谓宜从君久,垢污得洮汰。

本想长久追随你左右,好让我身上的污垢得以洗涤干净。

人生不可必,所愿每颠沛。

人生际遇难以预料,心中愿望每每遭受挫折。

乖离五年余,牢落千里外。

你我分别已五年有余,各自漂泊在千里之外。

投身落俗穽,薄宦自钳釱。

我投身沉沦于庸俗官场,做个微末小官如同戴着枷锁。

平居每自守,高论从谁丐。

平日常独守清操,高深之论又能向谁求教。

摇摇西南心,梦想与君会。

内心摇摆不定思念西南方向的你,梦中都在盼着与你相会。

思君挟奇璞,愿售无良侩。

想你怀揣绝世璞玉,想出售却找不到好的中介。

穷阎抱幽忧,凶祸费禳禬。

居于陋巷心怀深沉忧愁,灾祸不断耗费祈禳之物。

州穷吉士少,谁可婿诸妹。

地处偏僻贤士稀少,几个妹妹的婚事托付何人。

仍闻病连月,医药谁可頼。

又听说你连月抱病,医药之事有谁可以依靠。

家贫奉养狭,谁与通货贝。

家道清贫供养不丰,有谁来互通财货周济。

诗人刺曹公,贤者荷戈祋。

《诗经》中讽刺曹国无道,贤能之人反而被迫执戈从军。

奈何遭平时,德泽盛汪濊。

偏偏身处太平盛世,朝廷恩泽广被天下。

鸾凤鸣且下,万羽来翙翙。

鸾凤鸣叫着降临,万鸟纷纷振翅飞来。

呦呦林间鹿,争出噬苹藾。

林间鹿群呦呦鸣叫,争相跑出来啃食青草。

乃令高世士,动辄遭狼狈。

却让那些超世拔俗的贤士,动辄陷入窘迫狼狈之境。

人事既难了,天理尤茫昧。

人事既然已经难以明了,天理更加渺茫不可知。

圣贤多如此,自古云无奈。

圣贤也多遭受这般困厄,自古以来都说无可奈何。

周人贵妇女,扁鹊名医滞。

周人看重妇女而轻视男子,名医扁鹊也遭困顿停滞。

今世无常势,趋舍唯利害。

当今之世没有一定之规,人们趋利避害唯看利益得失。

而君信斯道,不闵身穷泰。

而你坚守正道,不以自身穷困或显达而忧戚。

弃捐人间乐,濯耳受天籁。

抛弃世间享乐,如许由洗耳般聆听天籁之音。

谅知安肥甘,未肯顾糠糩。

深知你安于粗茶淡饭,不肯艳羡富贵人家。

龙螭虽蟠屈,不慕蛇蝉蜕。

你如龙螭虽蟠屈不伸,却不羡慕蛇蝉蜕壳的苟且偷安。

令人重感奋,意勇忘身蕞。

令人深受感奋,意志勇决忘记了自身渺小。

何由日亲灸,病体同砭艾。

如何才能日日亲承教诲,使我病体如受针砭治疗。

功名未云合,岁月尤须愒。

功名尚未成就,时光更当珍惜不可虚度。

怀思切劘效,中夜泪霶霈。

思念之情刻骨铭心,半夜里泪水滂沱而下。

君尝许过我,早晚治车轪。

你曾经答应过来看我,我早晚都在准备车驾迎接。

山溪虽峻恶,高眺发蒙{目市}。

山路溪流虽然险恶,登高远望却能启发蒙昧。

峰峦碧参差,木树青晻蔼。

峰峦碧绿参差不齐,树木青翠茂密浓郁。

桐江路尤驶,飞桨下鸣濑。

桐江水路尤其迅疾,飞桨顺流而下掠过急湍。

鱼村指暮火,酒舍瞻晨旆。

傍晚指向渔村的点点灯火,清晨远望酒肆的招展旗帜。

清醪足消忧,玉鲫行可脍。

清酒足以消解忧愁,鲜美的鲫鱼不久便可做成脍品品尝。

行行愿无留,日夕伫倾盖。

愿你一路前行不要停留,我日夜伫立等候与你倾盖相会。

会将见颜色,不复谋蓍蔡。

终将见到你的面容,不必再占卜算卦询问吉凶。

延陵古君子,议乐耻言郐。

延陵季子是古代君子,议论音乐时以谈及郐国为耻。

细事岂足论,故欲论其大。

细枝末节之事岂值得谈论,所以我要论的是天下大事。

披披发鞬櫜,懔懔见戈锐。

如同打开武库展示兵器,锋芒凛然令人心生敬畏。

探深犯严壁,破惑翻强旝。

深入探究攻克艰难险阻,破除疑惑推翻顽固谬说。

离行步荃兰,偶坐阴松桧。

同行时漫步芝兰之间,偶尔在松柏浓荫下歇坐。

宵床连衾帱,昼食共粗粝。

夜里同床共被而眠,白天一起吃粗茶淡饭。

兹欢何时合,清瘦见衣带。

这样的欢乐何时才能实现,思念已使人日渐消瘦衣带渐宽。

作诗寄微诚,诚语无彩绘。

写下这首诗寄托微薄的诚意,真诚的话语不事华丽雕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安石早年寄赠挚友曾子固(曾巩)之作。二人同为江西人,少年相知,情谊深厚。王安石少时不合流俗,独曾巩引为知己。诗中详述二人交谊始末、别后思念,以及对曾巩才华品德的推崇。全诗五言古体,篇幅宏阔,是王安石青年时期重要的交游诗,可见其尚友古人、不慕荣利的心志。

逐句解读
「吾少莫与合,爱我君为最」——开篇直言少时无人可与相合,惟独曾巩最为赏爱自己,奠定全诗知己之情的基调。

「君名高山岳,嵑𡾹嵩与泰」——赞曾巩声名崇高如五岳,嵑𡾹高耸,直可比拟嵩山泰山。

「低心收憃友,似不让尘𡏖」——谓曾巩谦逊待人,广收愚钝之友如己者,不计较微末差距。

「又如沧江水,不逆沟畎浍」——以沧江不拒沟渠之水为喻,颂曾巩胸怀博大、兼容并蓄。

「君身揭日月,遇辄破氛霭」——曾巩才德如日月高悬,所到之处扫除迷雾阴霾。

「我材特穷空,无用补仓廥」——自谦才疏学浅,无益于国用,与曾巩形成强烈反差。

「谓宜从君久,垢污得洮汰」——本应追随左右以求砥砺,使污垢得以洗涤。

「人生不可必,所愿每颠沛」——感叹人生事与愿违,愿望每每受挫。

「乖离五年余,牢落千里外」——二人分别已五年有余,天各一方。

「投身落俗穽,薄宦自钳釱」——自述沉沦于庸碌官场,如戴枷锁。

「平居每自守,高论从谁丐」——平日独守清操,高深之论无处与人论说。

「摇摇西南心,梦想与君会」——心中摇荡不安,梦中都在思念与曾巩相会。

「思君挟奇璞,愿售无良侩」——以奇璞喻曾巩才华,可惜无人识货,无好中介可托。

「穷阎抱幽忧,凶祸费禳禬」——居于陋巷心怀忧愁,灾祸频仍耗费祈祷。

「州穷吉士少,谁可婿诸妹」——地方偏僻少贤士,妹婿之选亦成难题。

「仍闻病连月,医药谁可頼」——闻知曾巩连月抱病,忧其无人可靠。

「家贫奉养狭,谁与通货贝」——家道清贫,日用拮据,无人周济。

「诗人刺曹公,贤者荷戈祋」——引《诗经》刺曹国公之典,谓贤者反而遭厄运、被迫执戈从军。

「奈何遭平时,德泽盛汪濊」——偏偏身处太平之世,朝廷恩泽广被,贤者反被埋没,更为可叹。

「鸾凤鸣且下,万羽来翙翙」——朝廷招贤如鸾凤降临,群鸟纷纷来附。

「呦呦林间鹿,争出噬苹藾」——群鹿争食,喻世人争相趋利。

「乃令高世之士,动辄遭狼狈」——而真正高洁之士反而处处碰壁,与上二句形成尖锐对比。

「人事既难了,天理尤茫昧」——人世已难测,天理更渺茫难知。

「圣贤多如此,自古云无奈」——圣贤亦多遭此困厄,自古无可奈何。

「周人贵妇女,扁鹊名医滞」——周时重女轻男,名医扁鹊亦遭滞留——以古人困境宽慰今人。

「今世无常势,趋舍唯利害」——当世更无常理,世人取舍唯看利害。

「而君信斯道,不闵身穷泰」——而曾巩坚守正道,不因穷达而忧戚。

「弃捐人间乐,濯耳受天籁」——甘愿抛弃世俗享乐,如许由洗耳般追求精神高洁。

「谅知安肥甘,未肯顾糠糩」——深知安于粗粝,不肯艳羡富贵。

「龙螭虽蟠屈,不慕蛇蝉蜕」——如龙螭蟠屈不伸,却不羡慕蛇蝉蜕壳之苟且。

「令人重感奋,意勇忘身蕞」——你的气节令人感奋,意志勇决忘却自身渺小。

「何由日亲灸,病体同砭艾」——何日才能亲承教益,使我这病体如受针砭。

「功名未云合,岁月尤须愒」——功名尚未成就,岁月更须珍惜。

「怀思切劘效,中夜泪霶霈」——思念之情刻骨,半夜泪如雨下。

「君尝许过我,早晚治车轪」——你曾答应来访,我早晚准备车驾相迎。

「山溪虽峻恶,高眺发蒙{目市}」——山路虽然险峻,登高远望可以启发蒙昧。

「峰峦碧参差,木树青晻蔼」——描绘沿途山色,峰峦碧绿参差,树木青翠浓郁。

「桐江路尤驶,飞桨下鸣濑」——桐江水路尤其迅疾,飞桨顺流而下急湍。

「鱼村指暮火,酒舍瞻晨旆」——傍晚望渔村灯火,清晨看酒肆旗帜。

「清醪足消忧,玉鲫行可脍」——清酒足以消忧,鲜鲫不久便可品尝。

「行行愿无留,日夕伫倾盖」——愿你一路不停,我日夜等候与你倾盖相逢。

「会将见颜色,不复谋蓍蔡」——终将见面,不必再占卜问卦。

「延陵古君子,议乐耻言郐」——以延陵季子自比,不屑论及浅薄之事。

「细事岂足论,故欲论其大」——细事不足论,当论天下大事。

「披披发鞬櫜,懔懔见戈锐」——如打开武库般展示才学,锋芒凛然。

「探深犯严壁,破惑翻强旝」——深入探究攻克难题,破除疑惑推翻谬论。

「离行步荃兰,偶坐阴松桧」——同行漫步芝兰之间,偶坐松柏浓荫之下。

「宵床连衾帱,昼食共粗粝」——夜则同被而眠,昼则共食粗茶淡饭。

「兹欢何时合,清瘦见衣带」——期盼此欢何时实现,相思已使人清瘦衣宽。

「作诗寄微诚,诚语无彩绘」——以诗寄寓真诚,言辞朴素不事雕饰。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五言古体,篇幅宏大,结构严密。开篇以对比手法起笔,将曾巩之高才与自身之不才并举,奠定抑扬顿挫的基调。中间大量运用比喻——以高山、沧江、日月喻曾巩,以垢污、钳釱自况,对比鲜明。用典丰富而贴切:许由洗耳、延陵季子、扁鹊故事等,皆自然融入叙事抒情之中。全诗以「诚语无彩绘」收束,既呼应了王安石崇尚质朴的文学主张,又与诗中所表达的真挚友情相得益彰。语言峭劲有力,体现了王安石早年诗歌雄直朴茂的风格。

总体评价
这是王安石早年五古的代表性作品,充分展示了其古体诗的深厚功力。全诗以情纬文,既有对知己的深情推崇,也有对世道不公的愤激之词,更有对重逢的殷切期盼。叙事、议论、抒情三者融为一体,展现了青年王安石尚友古人、不慕荣利的精神品格,也折射出北宋士人交游以道义相期的高尚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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