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墨

宋 · 王安石

译文

谁为尧舜徒,孔子而已矣。

谁是尧舜之道的真正传人?只有孔子一人而已。

人皆是尧舜,未必知孔子。

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圣贤,但未必都真正理解孔子之道。

伯夷不辱身,柳下援而止。

伯夷宁可饿死也不愿辱没自己的节操,柳下惠则不拒绝出仕而随遇而安。

孔子尚有言,我则异于是。

孔子尚且说过「我则异于是」,不走任何一条极端之路。

兼爱为无父,排斥固其理。

墨子主张「兼爱」被孟子批评为「无父」之论,排斥墨学自有其道理。

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

但孔子与墨子的学说其实可以互相补充为用,自古以来哪里有绝对对立的道理?

退之嘲鲁连,顾未知之耳。

韩愈嘲笑鲁仲连的事迹,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罢了。

如何蔽于斯,独有见于彼。

为什么会被这一偏见所遮蔽,而偏偏只看到那一方面呢?

凡人工自私,翟也信奇伟。

凡夫俗子往往自私自利,墨子确实是不同凡响的伟大之人。

惜乎不见正,遂与中庸诡。

可惜他偏离了中正之道,便与儒家的中庸之道相违背了。

退之醇孟轲,而駮荀杨氏。

韩愈推崇孟轲为醇正之学,而驳斥荀子和扬雄的学说。

至其趣舍间,亦又蔽于己。

但韩愈自己在学术取舍之间,也同样受到了自身偏见的遮蔽。

化而不自知,此语孰云俚。

被偏见所同化而不自知,这话谁能说是粗俗不雅之论?

咏言以自警,吾诗非好诋。

以诗歌吟咏来表达以此自警,我的诗并非出于好意诋毁他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安石读《墨子》后的思考之作,以议论为诗,对儒墨两家思想进行了独特的评价。王安石在诗中批评了韩愈尊孟排墨的偏见,认为墨子「兼爱」的主张虽有偏颇,但其「无私」的精神却值得敬佩。同时指出,韩愈尊崇孟轲而驳斥荀子、扬雄,自身也难免偏见。此诗体现了王安石独立思考、不盲从权威的思想品格。

逐句解读
「谁为尧舜徒,孔子而已矣」——谁是尧舜的真正传人?只有孔子罢了。

「人皆是尧舜,未必知孔子」——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但未必都真正理解孔子。

「伯夷不辱身,柳下援而止」——伯夷宁可饿死不愿辱身,柳下惠则援手而止(不拒仕途)。

「孔子尚有言,我则异于是」——孔子尚且说过「我则异于是」,不走极端之路。

「兼爱为无父,排斥固其理」——「兼爱」被认为是「无父」(否认亲疏之别),排斥它自有其道理。

「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但孔子与墨子的学说必定可以互相补充,自古以来何曾有完全对立的道理?
「退之嘲鲁连,顾未知之耳」——韩愈嘲笑鲁仲连,不过是因为他并不真正了解罢了。

「如何蔽于斯,独有见于彼」——为什么会被这一偏见所遮蔽,而只看到那一方面?
「凡人工自私,翟也信奇伟」——凡人往往自私自利,墨子确实是非凡伟大之人。

「惜乎不见正,遂与中庸诡」——可惜他偏离了中正之道,与儒家的中庸相违背。

「退之醇孟轲,而駮荀杨氏」——韩愈推崇孟轲为醇正,而驳斥荀子和扬雄。

「至其趣舍间,亦又蔽于己」——但韩愈在取舍之间,也受到了自身偏见的遮蔽。

「化而不自知,此语孰云俚」——被偏见同化而不自知,这话谁能说是粗俗之语?
「咏言以自警,吾诗非好诋」——以诗歌表达来警醒自己,我的诗并非好意诋毁他人。

艺术手法
此诗以议论为诗,采用了辩证的思维方式。全诗围绕「偏见」这一主题展开:先论孔墨的互补性(而非对立性),再批评韩愈排墨的偏见,最后指出韩愈尊孟排荀本身也是一种偏见。「蔽」字是全诗的关键词——「蔽于斯」「蔽于己」「化而不自知」,层层揭示偏见的产生机制。语言上以散文化的句法入诗,不追求声律之美,而以理致胜。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安石学术思想诗的代表作,以诗歌的形式展开了一场关于儒墨关系的学术论辩。诗中最有价值的见解是「孔墨必相用」——儒家与墨家并非水火不容,而可以互相补充。这种超越学派藩篱的独立思考精神,与王安石作为改革者不拘成规的性格密切相关。全诗以议论为主,虽然文学性不如其写景绝句,但思想深度在宋代哲理诗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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