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靖国中与时发同寓郡庠潜心之北窗凡三年而别别后三十五年复相遇于荆溪颐山之下苍颜白髪互相惊叹追数一时同舍生在鬼录者十八九独两翁无恙耳方筑室山中以老焉将与时发杖屦往来如杜子美所谓两老者迺赋诗而以为之先
宋 · 孙觌
译文
簪盍尽晨夜,裾连讲肆朝。
日夜相聚尽在此处,衣襟相连在学舍之中。
昂霄初一睹,历块已先超。
初次见面便知志存云霄,如骏马越过土块已率先超越。
竟卧盐辎老,终遗爨鼎焦。
最终竟卧于盐车之中老去,终究被遗弃在灶鼎中烧焦。
月分千里共,波折两萍漂。
明月千里共赏,波折之中两人如浮萍漂泊。
卷地边尘合,弥天刼火烧。
席卷大地的边塞尘烟汇聚,漫天的劫火燃烧。
途穷歌兕虎,巢毁赋鹪鹩。
路途穷困时吟唱兕虎之歌,巢穴毁坏时作鹪鹩之赋。
稚子开三径,先生守一瓢。
幼子开辟了三条小路,先生安守一瓢之饮。
但空囊似腹,莫折磬如腰。
只是空囊如同空腹,莫要折腰如悬磬。
帻堕樵风过,袍斑钓雪饶。
头巾被樵夫的阵风吹落,袍服斑驳在雪中垂钓甚多。
蜗盘怜角缩,鼠黠看须摇。
蜗牛盘缩怜惜它缩起触角,老鼠狡黠看它胡须摇摆。
凫雁吾何筭,松筠子后凋。
野鸭大雁我算得了什么,松竹经霜之后你方才凋零。
共怜身独在,相视意俱消。
共同怜惜各自独存于世,相视之间万念俱消。
负衅投炎海,全生托圣朝。
背负罪咎被放逐到炎热的南荒,保全性命托付于圣朝。
那知龟是鼈,已见鹏如雕。
哪知龟变成了鳖,已经看到大鹏如同雕一般。
楚玉号三献,尧云焕九霄。
楚玉号称三献才被认识,尧的云彩焕发于九霄之上。
啼乌占夜喜,归马弄风骄。
啼叫的乌鸦占卜夜晚的喜事,归来的骏马在风中骄纵。
便杀鸡为黍,休寻鹿覆蕉。
便杀鸡做饭款待,不必追寻梦中覆鹿的蕉叶。
并邻如可卜,半道不须邀。
如果可以卜得比邻而居,半路相遇不须邀请。
汲井浇桑本,携鉏莳药苗。
打井水浇灌桑树根,携带锄头种植药草苗。
千端身外事,一噱醉中嚣。
千般身外之事,在醉中的喧闹里一笑置之。
蚁泛莲垂叶,鱼烹柳贯条。
蚂蚁浮在莲叶垂下之处,烹鱼用柳条串着。
往来成二老,随分各逍遥。
往来之间成为两个老翁,随遇而安各自逍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重逢旧友而作,回忆年少同窗、感叹身世浮沉。诗题甚长,述靖国中与时发同寓郡庠三年而别,三十五年后重遇于荆溪,同舍生已逝十之八九,唯两翁无恙,将筑室山中往来如杜甫所谓"两老"。
逐句解读
「簪盍尽晨夜,裾连讲肆朝」——簪盍不分晨夜,衣裾相连在讲肆之朝。
"簪盍"写同窗之聚;
"裾连"写亲密无间;写少年同窗时的形影不离。
「昂霄初一睹,历块已先超」——昂霄之初一看,跨越障碍已经先超越。
"昂霄"写出众的才华;
"历块先超"写才学的超群。
「竟卧盐辎老,终遗爨鼎焦」——竟然卧在盐车之下老去,终究遗留爨鼎中的焦木。
"卧盐辎"用骥伏盐车之典,写人才的被埋没;
"爨鼎焦"用爨桐之典,写真才不被识。
「月分千里共,波折两萍漂」——月光分千里共享,波折中两片浮萍各自飘零。
"千里共"用谢庄"千里共明月"之意;
"两萍漂"写各自的飘零。
「卷地边尘合,弥天刼火烧」——卷地的边尘合拢,弥天的劫火烧遍。
"边尘"写战乱;
"劫火"写灾祸,写靖康之变后的乱世。
「途穷歌兕虎,巢毁赋鹪鹩」——途穷之时歌兕虎之诗,巢毁之后赋鹪鹩之篇。
"兕虎"用《诗经》"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之意,写穷途之困;
"鹪鹩"用张华《鹪鹩赋》之意,写乱世中小人物的艰难。
「稚子开三径,先生守一瓢」——稚子开辟三径,先生守住一瓢。
"三径"用蒋诩三径之典,写隐居;
"一瓢"用颜回一瓢之典,写安贫。
「但空囊似腹,莫折磬如腰」——空囊如同空腹,不要折磬般的弯腰。
"囊似腹"写贫穷到囊空如腹空;
"磬如腰"写不要像磬一样弯腰屈从,写贫穷中的骨气。
「帻堕樵风过,袍斑钓雪饶」——头巾坠落樵风吹过,衣袍斑驳钓雪多多。
"帻堕"用山简醉酒之典;
"钓雪"用柳宗元独钓寒江之意,写隐逸生活的自在与清苦。
「蜗盘怜角缩,鼠黠看须摇」——蜗盘居可怜其角缩,鼠黠慧看着须摇。
"蜗角"用《庄子》蜗角之争之典,写微小的争斗不值得;
"鼠黠须摇"写小人的狡猾。
「凫雁吾何筭,松筠子后凋」——凫雁我何足算,松筠是你后凋。
"凫雁何算"写自己的微不足道;
"松筠后凋"写友人的坚贞品格。
「共怜身独在,相视意俱消」——共同怜惜只有身体独在,相视之间意气俱消。
"身独在"写同舍生已逝十之八九;
"意俱消"写年老后的意气消沉。
「负衅投炎海,全生托圣朝」——负罪投于炎海,全生托于圣朝。
"负衅"写自己曾获罪;
"投炎海"写贬谪南方;
"托圣朝"写感念朝廷的保全。
「那知龟是鼈,已见鹏如雕」——怎知龟就是鼈,已经看见鹏如雕。
"龟是鼈"写世事难辨真伪;
"鹏如雕"写大鹏也变成了雕,写理想的失落。
「楚玉号三献,尧云焕九霄」——楚玉号哭三献,尧云焕发于九霄之上。
"楚玉三献"用卞和献玉之典,写忠而被弃;
"尧云焕九霄"写朝廷的恩典。
「啼乌占夜喜,归马弄风骄」——啼乌占卜夜间之喜,归马弄风骄纵。
"啼乌占喜"写喜鹊报喜;
"归马骄"写归途的轻快,写重逢的喜悦。
「便杀鸡为黍,休寻鹿覆蕉」——便杀鸡做黍米饭,休要寻找鹿覆蕉的梦。
"杀鸡为黍"用范张鸡黍之典,写故人的情谊;
"鹿覆蕉"用蕉鹿梦之典,写人生如梦不必追寻。
「并邻如可卜,半道不须邀」——如果可以卜居为邻,半道不必邀请。
"并邻"写希望能做邻居;
"不须邀"写随时可以来往。
「汲井浇桑本,携鉏莳药苗」——汲井水浇灌桑树根,携带锄头种植药苗。
"浇桑"写农耕生活;
"莳药"写种药自给,写隐居生活的自足。
「千端身外事,一噱醉中嚣」——千端身外之事,一笑醉中的喧嚣。
"身外事"写世事的纷扰;
"醉中嚣"写借酒消愁。
「蚁泛莲垂叶,鱼烹柳贯条」——蚂蚁漂浮在莲叶垂下的水面上,鱼烹调时用柳条穿起。
"蚁泛"写微小的快乐;
"鱼烹柳贯"写乡居生活的简单美食。
「往来成二老,随分各逍遥」——往来成为两老,随分各自逍遥。
"二老"呼应杜甫"两老";
"随分逍遥"写随遇而安的自在。
艺术手法
一、以典籍铺排情感:三径、一瓢、爨鼎、盐车、兕虎、鹪鹩,大量典故铺排出文人的命运与选择。二、以对比写沧桑:少年的簪盍裾连与老年的苍颜白髪对比,同舍生十八九已逝与两翁无恙对比。三、以田园写归宿:末段杀鸡为黍、汲井浇桑、往来二老,写出了历经沧桑后的归宿——田园与老友。
总体评价
此诗为五言长律,是孙觌最真挚的怀旧之作。从少年同窗写到中年离散,从靖康之变写到贬谪归来,最后落在"往来成二老,随分各逍遥"的归宿。三十五年的沧桑浓缩在一首诗中,"共怜身独在,相视意俱消"写出了劫后余生最深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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