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龟谿亭遇大雨

宋 · 孙觌

译文

崩云四合千嶂重,奔电一掣十里红。

乌云从四面合拢,千山万岭沉重地压在头顶,一道闪电猛然划过,十里之内映照得一片通红。

土囊叱吸万窍风,江翻石走昏相蒙。

大地如同巨大的土囊呼啸吞吐,万窍呼呼生风,江水翻滚巨石滚动,天昏地暗混沌一片。

疾雷破柱鞭老龙,百贾颠沛市井空。

迅雷击破了屋柱仿佛在鞭打老龙,商人们惊慌奔走,市井顿时空无一人。

银河倒倾千丈谼,鱼鼈欲取山为宫。

银河之水如从千丈深谷倾泻而下,鱼鳖得意忘形竟想占据山头作为宫殿。

洪涛舂天怒相攻,大舸吹簸如飞蓬。

洪波涌起直冲天际,互相怒吼撞击,大船被风吹得如飞蓬般上下颠簸。

醉卧掀舞一叶中,洗我云梦芥蒂胸。

我醉卧在一叶扁舟中被风浪颠簸掀舞,这场大雨冲洗净了我胸中郁结的芥蒂。

忽然变灭何匆匆,雷公收声电改容。

忽然之间暴风雨消歇得何等匆忙,雷公收起了怒吼,闪电也换了面目。

霞舒雾卷萦长虹,绀碧万顷磨青铜。

晚霞舒展雾气消散,一道长虹萦绕天际,万顷碧水如磨亮的铜镜般光洁。

溪边结网南巷翁,白发黄馘射两瞳。

溪边有位南巷的老翁在结网,白发苍苍瘦削的面庞上,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赤鳞腾出无留踪,刻舟求剑何时逢。

赤色鱼儿跃出水面不留一丝痕迹,如同刻舟求剑一般,何日才能再相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孙觌途经德清龟谿亭时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诗人以磅礴的笔力描绘了暴风骤雨从骤至到消歇的全过程,将自然之威与人之豪情交织,末段又以溪边老翁垂钓的闲适画面收束,形成强烈的对比。孙觌南渡后屡遭贬谪,此诗中"洗我云梦芥蒂胸"之语,正是借大雨冲刷天地来抒发胸中郁结。

逐句解读

「崩云四合千嶂重,奔电一掣十里红」——乌云四合,群山重压,一道闪电划过,十里之内红光映照。开篇以云聚电闪写暴雨将至之势。

"千嶂重"写云压山低之沉重,"十里红"写闪电映照之辽阔,一重一轻,一动一静,极具张力。

「土囊叱吸万窍风,江翻石走昏相蒙」——大地如土囊般呼啸吞吐,万窍生风,江水翻涌,巨石滚动,昏暗一片天地难分。

"土囊"用《庄子》大风起于土囊之典,写风力之猛;

"江翻石走"极写水势之暴。

「疾雷破柱鞭老龙,百贾颠沛市井空」——迅雷击柱,如鞭打老龙,商贾惊慌奔走,市井为之一空。以"鞭老龙"拟人化雷声,意象奇警;

"百贾颠沛"从人世侧面衬托天威。

「银河倒倾千丈谼,鱼鼈欲取山为宫」——银河之水如千丈深谷倾泻而下,鱼鳖之属竟欲据山为宫。

"取山为宫"以夸张写水位暴涨,鱼鳖得势,反衬洪水之烈。

「洪涛舂天怒相攻,大舸吹簸如飞蓬」——洪波涌起直冲天际,互相撞击怒不可遏,大船被风吹得如飞蓬般颠簸。

"舂天"写浪头之高,"如飞蓬"写船身之轻,反差强烈。

「醉卧掀舞一叶中,洗我云梦芥蒂胸」——我醉卧在一叶扁舟中被风浪掀舞,这大雨倒冲洗净了我胸中的芥蒂郁结。

"一叶"与上文"大舸"对照,愈见孤舟之危;

"洗我云梦芥蒂胸"是全诗题旨,以自然之力荡涤心胸,豪放中寓悲慨。

「忽然变灭何匆匆,雷公收声电改容」——忽然之间暴风雨消歇得何等匆忙,雷公收起怒声,闪电也改了面目。转折极快,写天气之瞬息万变。

「霞舒雾卷萦长虹,绀碧万顷磨青铜」——晚霞舒展,雾气消散,长虹萦绕天际;万顷碧水如磨亮的铜镜般光洁。由动转静,由暗转明,"磨青铜"写水面如镜之平静,与前面"江翻石走"形成绝妙对比。

「溪边结网南巷翁,白发黄馘射两瞳」——溪边有南巷老翁在结网,白发苍苍,瘦削的面庞上双目依然炯炯。

"黄馘"指面黄体瘦,"射两瞳"写老翁目光锐利,在风雨之后依然自得其乐。

「赤鳞腾出无留踪,刻舟求剑何时逢」——赤色鱼儿跃出水面不留痕迹,如刻舟求剑般何日能再逢?末句以"刻舟求剑"的典故收束,暗喻世事变迁不可复追,亦呼应前文暴风骤雨的转瞬即逝。

艺术手法

一、以时间为轴的结构安排:全诗按"暴雨将至—暴雨肆虐—舟中感受—骤雨消歇—雨后清景—溪边闲趣"的顺序推进,层次分明,节奏跌宕。前半急促有力,后半舒缓悠远,形成完整的叙事弧线。二、夸张与拟人交织:"鞭老龙"拟人化雷电,"取山为宫"夸张洪水之猛,"舂天"写浪头之高,均以极端意象营造震撼效果。三、对比映衬:大舸与一叶、昏暗与澄明、怒涛与平湖、暴雨与晴虹,多重对比使诗歌富有张力。四、用典巧妙:化用《庄子》"大块噫气"写风,用"刻舟求剑"收束,以故为新,自然无痕。

总体评价

此诗是孙觌写景诗中的力作,以雄浑的笔力再现了一场暴风骤雨的全过程。前半以急管繁弦之势写天崩地裂,后半以缓歌慢板之调绘雨霁虹现,"洗我云梦芥蒂胸"一句点明主旨,将自然之威与人情之感融为一体。末尾以溪翁结网、刻舟求剑作结,既写实又寄寓深意,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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