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定国问疾
宋 · 苏辙
译文
五年窜南荒,顽质不伏病。
五年流放南荒之地,顽劣之体不肯屈服于疾病。
吸清吐浊秽,气练骨随劲。
吸清气吐出浊秽,修炼气息骨头随之强健。
澹然久忘归,寂寂就遐屏。
淡然处之久已忘记归去,寂寂地退居偏远之地。
国恩念流落,牵挽畀邻境。
国君恩典顾念流落之人,将我调往邻近州郡。
叶舟溯长江,藤鞋过重岭。
乘着小舟逆流而上长江,穿着藤鞋翻过重重山岭。
峡深茑萝恶,山崄崖石横。
峡谷深幽茑萝丛生险恶,山势险峻崖石横亘。
恢台夏初发,氛雾秋愈盛。
盛暑夏天初发,瘴气迷雾秋天更加浓盛。
菘薤食有时,豚羔讵曾省。
菘菜薤菜有时才能吃到,猪肉羊肉何曾享用过。
门开讼氓入,日晏鴂舌竞。
衙门打开诉讼的百姓涌入,日落时分仍争辩不休如鴂鸟鸣叫。
肝脾得寒热,冰炭迫晨暝。
肝脾患上寒热之症,如冰炭交加煎熬早晚。
俚医固空疏,蛮觋剧粗猛。
乡间医生本来就空疏浅薄,蛮地巫觋更加粗猛。
老妻但坐哭,遗语未肯听。
老妻只是坐着哭泣,临终遗言也不肯听。
长子亦在床,一卧昏不醒。
长子也卧病在床,一躺下就昏迷不醒。
思归未可得,即死副前定。
想要归去却不可能,即便死去也是命中注定。
如如性终在,冉冉岁将冷。
真如之性终究存在,冉冉岁月渐渐变冷。
筋骸稍轻安,冠服强披整。
筋骨稍感轻松安稳,官服勉强披戴整齐。
余方厌苓术,日食禁醪茗。
我正厌倦了茯苓白术等药,每日饮食禁绝酒茶。
发衰乱随栉,骨瘦空看影。
头发稀疏衰乱随梳子落下,骨瘦如柴只能空看身影。
簿书勉复亲,环玦非所请。
公文勉强再去处理,玉环玉玦并非我所请求。
马老固伏枥,槎流旧安井。
老马固然伏在马槽,木筏漂流仍归旧井。
凌兢就轻车,邂逅出修绠。
小心翼翼登上轻车,偶然间拉出长绳。
此生诚梦幻,俯仰成吊庆。
此生确是梦幻一场,俯仰之间已成吊唁庆贺。
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
故人委屈赐赠新诗,万里之外慰藉我孤耿之心。
赏音我非旷,斫鼻君真郢。
知音我并非旷达之人,运斧斫鼻你真是郢匠高手。
南迁昔所同,卧疾今亦并。
南迁往日我们曾同遭此难,卧病如今我们也同病相怜。
远行信由天,未死庸非命。
远行确实由天命决定,未死难道不也是命。
归舟正飘兀,斋舍念清净。
归舟正在风浪中飘摇,书斋之中想念清净。
作书附鸿翼,去路瞻斗柄。
写信附托鸿雁之翼,归路遥望北斗星柄。
闸水渐安流,吴音未全正。
闸水渐渐平稳流淌,吴地方音还未完全习惯。
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
一樽酒相对清谈,趁着这漫长冬夜。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答王定国问疾之作,是一首五言长篇。王定国即王巩,苏轼的好友,曾因乌台诗案牵连贬谪。苏辙以五年窜南荒的病痛写贬谪的艰苦,以俚医空疏蛮觋粗猛写医术的荒谬,以老妻坐哭长子卧病写家人的悲痛,以如如性终在写佛法的坚守,以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写友人的慰藉,末以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写对重逢的期待。
逐句解读
「五年窜南荒,顽质不伏病」——五年流窜南荒,顽质不服病。
「五年」写流放之久,「南荒」写贬所的荒远;
「顽质」写体质的顽固,「不伏病」写不服从病痛。
「吸清吐浊秽,气练骨随劲」——吸清气吐浊秽,练气骨头随而强劲。
「吸清吐浊」写吐纳之功,「气练骨随劲」写练气使骨头强劲,以吐纳写修行的功夫。
「澹然久忘归,寂寂就遐屏」——澹然久已忘归,寂寂地就远屏。
「久忘归」写忘了归去,「就遐屏」写退居远处,以澹然写修行的恬淡。
「国恩念流落,牵挽畀邻境」——国恩念及流落之人,牵挽交给邻境。
「国恩」写朝廷的恩典,「畀邻境」写移任邻境,以国恩写对朝廷的感激。
「叶舟溯长江,藤鞋过重岭」——叶舟溯长江而上,穿藤鞋翻过重重山岭。
「叶舟」写小舟,「溯长江」写逆水而上;
「藤鞋」写草鞋,「过重岭」写翻山越岭,以舟与鞋写旅途的艰辛。
「峡深茑萝恶,山崄崖石横」——峡深茑萝恶劣,山险崖石横亘。
「峡深」写峡谷的深邃,「茑萝恶」写藤萝的恶生;
「山崄」写山势的险峻,「崖石横」写山崖的横阻,以峡与山写路途的险恶。
「恢台夏初发,氛雾秋愈盛」——恢台夏季初发,氛雾秋天更加旺盛。
「恢台」写暑气,「夏初发」写夏季开始;
「氛雾秋愈盛」写秋天的瘴雾更盛,以夏暑与秋雾写贬所的气候。
「菘薤食有时,豚羔讵曾省」——菘薤食物有时,豚羔何曾省得。
「菘薤」写粗食,「食有时」写有食物的时候;
「豚羔」写肉食,「讵曾省」写何曾有过,以粗食写生活的清苦。
「门开讼氓入,日晏鴂舌竞」——门开时讼民涌入,日暮时鴂舌竞辩。
「讼氓入」写百姓的诉讼,「鴂舌竞」写方言的难懂,以诉讼写为官的繁忙。
「肝脾得寒热,冰炭迫晨暝」——肝脾得了寒热之病,冰炭逼迫晨昏。
「肝脾得寒热」写病在肝脾的寒热交替,「冰炭迫晨暝」写如冰炭般的冷热逼迫日夜,以寒热写病的痛苦。
「俚医固空疏,蛮觋剧粗猛」——俚医固然空疏,蛮觋更加粗猛。
「俚医」写乡间的医生,「空疏」写医术的浅薄;
「蛮觋」写当地的巫医,「粗猛」写治疗方式的粗暴,以医与觋写医术的荒谬。
「老妻但坐哭,遗语未肯听」——老妻只是坐着哭,遗言都不肯听。
「坐哭」写妻子的悲痛,「遗语未肯听」写不肯听遗言,以妻子的悲痛写病的严重。
「长子亦在床,一卧昏不醒」——长子也在床上,一卧昏迷不醒。
「长子在床」写长子也病倒,「昏不醒」写昏迷不醒,以长子的病写一家人的病痛。
「思归未可得,即死副前定」——想归去却不可能,即死也符合前定。
「思归未可得」写想归而不得,「即死副前定」写即使死也符合天命,以前定写对命运的态度。
「如如性终在,冉冉岁将冷」——如如之性终究还在,冉冉岁月将变冷。
「如如性」写佛性的不变,「终在」写终究还在;
「岁将冷」写岁月的渐冷,以如如写佛性的坚守。
「筋骸稍轻安,冠服强披整」——筋骸稍微轻安,冠服勉强披整。
「轻安」写身体的好转,「强披整」写勉强穿戴整齐,以好转写病的渐愈。
「余方厌苓术,日食禁醪茗」——我正厌恶苓术,日常饮食禁了酒茶。
「厌苓术」写厌烦了药,「禁醪茗」写禁了酒茶,以禁食写养病的节制。
「发衰乱随栉,骨瘦空看影」——发衰乱随梳子掉落,骨瘦空看着身影。
「乱随栉」写头发随梳子掉落,「空看影」写瘦得只看到影子,以发衰与骨瘦写衰老。
「簿书勉复亲,环玦非所请」——簿书勉强又亲自处理,环玦不是所请求的。
「勉复亲」写勉强又亲自处理公务,「环玦非所请」写不是请求赐环(还)还是赐玦(决),以环玦写去留的不定。
「马老固伏枥,槎流旧安井」——马老固然伏在马槽,槎流依旧安于井中。
「马老伏枥」写老马的伏槽,「槎流安井」写木槎的安于水井,以老马与木槎写安于现状。
「凌兢就轻车,邂逅出修绠」——战兢地上轻车,偶然出了深井。
「凌兢」写小心谨慎,「就轻车」写上了轻车;
「出修绠」写出深井的长绳,以出井写脱离困境。
「此生诚梦幻,俯仰成吊庆」——此生诚然是梦幻,俯仰之间成了吊唁与庆贺。
「诚梦幻」写人生的如梦,「成吊庆」写转眼间从吊丧到庆贺,以梦幻写人生的无常。
「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故人屈尊寄来新诗,万里之遥慰藉我孤耿之心。
「枉新诗」写劳烦故人寄诗,「万里慰孤耿」写远方友人慰藉孤寂之心。
「赏音我非旷,斫鼻君真郢」——赏音我并非旷达之人,斫鼻你真是郢匠。
「斫鼻」以《庄子》郢人斫垩之典写友人的诗才精湛,以赏音写自己的欣赏。
「南迁昔所同,卧疾今亦并」——南迁昔日所同,卧疾如今也一并。
「南迁同」写两人同被贬谪,「卧疾并」写两人同病,以同贬同病写命运的相似。
「远行信由天,未死庸非命」——远行确实由天,未死庸非命。
「信由天」写远行由天命,「庸非命」写未死岂非天命,以天命写对命运的接受。
「归舟正飘兀,斋舍念清净」——归舟正在飘荡,斋舍中念着清净。
「飘兀」写归舟的颠簸,「念清净」写思念清净的斋舍,以清净写对修行的向往。
「作书附鸿翼,去路瞻斗柄」——写信附在鸿雁翅膀上,去路瞻望北斗星柄。
「附鸿翼」写托鸿雁传书,「瞻斗柄」写望北斗辨别方向,以传书与望星写与友人的联系。
「闸水渐安流,吴音未全正」——闸水渐渐安流,吴音还未全正。
「安流」写水流的安定,「吴音未全正」写吴地方言还未完全听懂,以安流写旅途的安稳。
「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一樽酒对着清言,趁着此冬夜漫长。
「一樽对清言」写饮酒清谈,「冬夜永」写冬夜漫长,以清言写对重逢的期待。
艺术手法
本诗以答友人问疾写贬谪的艰苦与佛法的坚守。
「五年窜南荒」以「五年」写流放之久。
「吸清吐浊秽,气练骨随劲」以吐纳写修行的功夫。
「俚医固空疏,蛮觋剧粗猛」以「空疏」与「粗猛」写医术的荒谬。
「如如性终在」以「如如」写佛性的不变。
「此生诚梦幻,俯仰成吊庆」以「梦幻」写人生的无常。
「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以「万里」写慰藉的珍贵。
「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以「冬夜永」写对重逢的期待。全诗以答友人问疾写贬谪的艰苦与佛法的坚守,以如如性写佛性的不变,以一樽清言写对重逢的期待。
总体评价
此诗以答友人问疾写贬谪的艰苦与佛法的坚守,是一首五言长篇的杰作。全诗从五年窜南荒到一樽对清言,结构严密,以病痛写贬谪的艰苦,以如如性写佛法的坚守,以故人万里慰孤耿写友人的慰藉,以一樽清言写对重逢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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