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送人

宋 · 苏洵

译文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

少年时喜欢奇异之事,在鞍马之间放浪不羁。

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

放眼远望天下,喜爱这宇宙的宽广。

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

看山川百看不厌,浩然兴起便忘了归去。

岷峨最先见,睛光厌西川。

岷山峨眉最先看见,晴朗的光辉笼罩西川。

远望未及上,但爱青若鬟。

远远望去还未攀登,只喜爱那青翠如发髻的山色。

大雪冬没胫,夏秋多虵蚖。

冬天大雪淹没小腿,夏秋多蛇虫毒物。

乘春乃敢去,匍匐攀孱颜。

趁着春天才敢前往,匍匐着攀登险峻的山岩。

有路不容足,左右号鹿猿。

有的路窄得容不下脚,左右都是鹿猿的号叫。

阴崖雪如石,迫暖成高澜。

阴面悬崖上积雪如石,靠近温暖处化为高高的波澜。

经日到绝顶,目眩手足颠。

花了一整天才到绝顶,目眩神迷手脚发颤。

自恐不得下,抚膺忽长叹。

自己害怕下不了山,抚胸忽然长叹。

坐定聊四顾,风色非人寰。

坐定后四下环顾,风色不是人间所有。

仰面嗫云霞,垂手抚百山。

仰面贴近云霞,垂手抚揽百山。

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

迎风飘弄衣襟袖子,飘飘然如同风中仙人。

朅来游荆渚,谈笑登峡船。

后来来到荆渚游历,谈笑间登上峡中船。

峡山无平冈,峡水多悍湍。

峡山没有平坦的山冈,峡水多是凶猛的急流。

长风送轻帆,瞥过难详观。

长风送轻帆飞驰,一瞥而过难以细看。

其间最可爱,巫庙十数巅。

其中最可爱的,是巫山神庙旁的十几座山峰。

耸耸青玉干,折首不见端。

耸立的青玉般的树干,低头看不到顶端。

其余亦诡怪,土老崖石顽。

其余的也奇诡怪异,古老的崖石顽固粗粝。

长江浑浑流,触啮不可拦。

长江浑浊奔流,冲撞侵蚀不可阻挡。

苟非峡山壮,浩浩无隅边。

若不是峡山雄壮,浩浩水势将无边无际。

恐是造物意,特使险且坚。

恐怕是造物主的用意,特意使它既险又坚。

江山两相值,后世无水患。

江山两者相遇制衡,后世便没有水患。

水行月余日,泊舟事征鞍。

水路行走了一个多月,停船后准备骑马赶路。

烂熳走尘土,耳嚣目眵昏。

在尘土中纵马奔跑,耳朵喧嚣眼睛昏花。

中路逢汉水,乱流爱清渊。

半路遇到汉水,在乱流中喜爱那清澈的深潭。

道逢尘土客,洗濯无瑕痕。

道上遇到满身尘土的旅人,洗濯之后没有一点污痕。

振鞭入京师,累岁不得官。

挥鞭进入京师,多年得不到官职。

悠悠故乡念,中夜成惨然。

悠悠的思乡之情,半夜里变得凄惨黯然。

五噫不复留,驰车走轘辕。

唱着五噫歌不再停留,驾车驶过轘辕关。

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

从此认识了嵩岳,那广大庄严的容貌令人敬仰。

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

不与众山并列,山体如同镇守中原。

几日至华下,秀色碧照天。

几天后来到华山之下,秀丽碧色映照天空。

上下数十里,映睫青巑巑。

上下数十里,映入眼帘的青色山峦峻峭。

迤逦见终南,魁岸蟠长安。

蜿蜒行来望见终南山,魁梧雄壮地盘踞在长安。

一月看山岳,怀抱斗以骞。

一个月来看山岳,胸怀顿时开阔飞扬。

渐渐大道尽,倚山栈夤缘。

渐渐大路走到了尽头,沿着山崖栈道攀援前行。

下瞰不测溪,石齿交戈鋋。

俯瞰深不可测的溪谷,石齿交错如同戈戟。

虚阁怖马足,险崖磨吾肩。

凌空的栈道让马蹄惊恐,险崖擦着我的肩膀。

左山右绝涧,中加一绳悭。

左边是山右边是绝壁深涧,中间只有一条绳索般狭窄的小路。

傲睨驻鞍辔,不妨驱以鞭。

傲然驻马停辔,不妨用鞭子驱赶前行。

累累斩绝峰,兀不相属联。

重重陡峭的险峰,孤兀地互不相连。

背出或逾峻,远骛如争先。

背后冒出的山峰更加险峻,远处的山峰如同争相争先。

或时度冈领,下马步险艰。

有时翻越山冈岭脊,下马步行走过艰险之处。

怪事看愈好,勤劬变清欢。

奇异的景色越看越好,辛劳变成了清雅的欢乐。

行行上劒阁,勉强踵不前。

一步一步登上剑阁,勉强前行脚步却跟不上。

矫首望故国,漫漫但青烟。

抬头望故乡,只见漫无边际的青烟。

及下鹿头坂,始见平沙田。

等到下了鹿头坂,才看见平坦的沙田。

归来顾妻子,壮抱难留运。

回来看到妻子儿女,壮志抱负难以留住时运。

遂使下余载,此路常周旋。

于是使得接下来的岁月,常在这条路上奔走。

又闻吴越山,中明水澄鲜。

又听说吴越的山,山中明亮水色澄澈鲜美。

百金买骏马,往意不自存。

花百金买了骏马,前往的心意却未能实现。

投身入庐岳,首挹瀑布源。

投身进入庐山,首先捧饮瀑布源头的水。

飞下二千丈,强烈不可干。

飞流直下二千丈,气势强烈不可阻挡。

余润散为雨,遍作山中寒。

余下的水汽散为雨雾,遍布山中带来寒意。

次入二林寺,遂获高僧言。

接着进入二林寺,于是得到了高僧的指点。

问以绝胜境,导我同跻攀。

向他请教最绝妙的胜境,他引导我一同攀登。

逾月不倦厌,岩谷行欲殚。

超过一个月也不厌倦,山谷中行走几乎走遍。

下山复南迈,不知已南虔。

下山后继续南行,不知不觉已到了南虔。

五岭望可见,欲往苦不难。

五岭远远望见,想去也不是太难。

便拟去登玩,因得窥群蛮。

便打算去登临游玩,由此得以窥见各蛮族风情。

此意竟不偿,归抱愁煎煎。

这个心愿终究未能实现,归家后心中愁苦煎熬。

到家不再出,一顿俄十年。

到家后不再出门,一停就是十年。

昨闻庐山郡,太守雷君贤。

昨天听说庐山郡,太守雷君很贤明。

往求与识面,复见山鬰蟠。

前去求见与他相识,又见到山势郁勃盘曲。

绝壁横三方,有类大破镮。

绝壁横列三方,如同一个大破环。

包裹五六州,倚之为长垣。

环抱五六州之地,以山为长垣屏障。

大抵蜀山峭,巉刻气不温。

大致蜀山陡峭,嶙峋刻削气象不温和。

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

不像嵩山华山的背面,气象多是浓郁繁茂。

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

吴君是颍川秀才,在蜀地做了六年官。

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

被簿书文牍所苦累,如同仙鹤被囚在笼中。

岷山青城县,峨眉亦南犍。

岷山的青城县,峨眉山也在南犍之地。

黎雅又可到,不见宜悒然。

黎州雅州也可以到,未能见到宜当忧闷不乐。

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飡。

如同烹了肥牛,从眼前经过却不能吃。

始谓泛峡去,此约今又愆。

起初说要乘船过峡前往,这个约定如今又落空了。

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

只有东北方的山,依然目送我归去的车驾。

他山已不见,此可着意看。

其他山已经看不见了,这座山可以用心去看。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长篇忆山送人之作,以诗人一生游历名山的经历为主线,从少年纵目天下到岷峨、荆渚、嵩岳、华山、终南、剑阁的壮游,再到庐岳、吴越的向往,末以"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写归途中的山景,是一首以山为纲的纪行诗。

逐句解读
「少年喜奇迹」——少年时喜欢奇异的经历。

「落拓鞍马间」——落拓在鞍马之间。

「纵目视天下」——纵目观看天下。

「爱此宇宙宽」——喜爱这宇宙的宽广。

「山川看不厌」——山川看不厌倦。

「浩然遂忘还」——浩然之气于是忘还。

「岷峨最先见」——岷山峨眉最先看到。

「睛光厌西川」——晴光压过西川。

「远望未及上」——远望还未及登临。

「但爱青若鬟」——只爱山色青如发髻。

「大雪冬没胫」——大雪冬天没过小腿。

「夏秋多虵蚖」——夏秋多蛇蜥。

「乘春乃敢去」——乘着春天才敢前往。

「匍匐攀孱颜」——匍匐攀爬险峻的山颜。

「有路不容足」——有路容不下脚。

「左右号鹿猿」——左右有鹿猿的号叫。

「阴崖雪如石」——阴崖上雪如石头。

「迫暖成高澜」——靠近温暖化为高涨的波澜。

「经日到绝顶」——经过一天到达绝顶。

「目眩手足颠」——目眩手足颠倒。

「自恐不得下」——自己恐怕下不去。

「抚膺忽长叹」——抚胸忽然长叹。

「坐定聊四顾」——坐定后聊且四顾。

「风色非人寰」——风色不是人间所有。

「仰面嗫云霞」——仰面喃喃于云霞之上。

「垂手抚百山」——垂手抚摩百山。

「临风弄襟袖」——迎风拂弄襟袖。

「飘若风中仙」——飘然如风中仙人。

「朅来游荆渚」——后来游览荆渚。

「谈笑登峡船」——谈笑间登上峡船。

「峡山无平冈」——峡山没有平坦的山冈。

「峡水多悍湍」——峡水多凶悍的急流。

「长风送轻帆」——长风送轻帆。

「瞥过难详观」——一瞥而过难以详细观看。

「其间最可爱」——其中最可爱的。

「巫庙十数巅」——巫山神女庙的十几座山峰。

「耸耸青玉干」——耸立如青玉的树干。

「折首不见端」——折首看不到顶端。

「其余亦诡怪」——其余的也很诡异怪诞。

「土老崖石顽」——土老崖石顽固。

「长江浑浑流」——长江浑浑地流淌。

「触啮不可拦」——冲撞啃啮不可阻拦。

「苟非峡山壮」——若非峡山壮实。

「浩浩无隅边」——浩浩没有边际。

「恐是造物意」——恐怕是造物之意。

「特使险且坚」——特意使它险峻坚固。

「江山两相值」——江山两者相值。

「后世无水患」——后世没有水患。

「水行月余日」——水行一个多月。

「泊舟事征鞍」——停泊船只从事征鞍。

「烂熳走尘土」——烂熳地奔走尘土。

「耳嚣目眵昏」——耳喧嚣目昏花。

「中路逢汉水」——中途遇到汉水。

「乱流爱清渊」——在乱流中喜爱清渊。

「道逢尘土客」——路上遇到尘土中的旅客。

「洗濯无瑕痕」——洗涤没有瑕痕。

「振鞭入京师」——挥鞭进入京师。

「累岁不得官」——多年得不到官职。

「悠悠故乡念」——悠悠的故乡思念。

「中夜成惨然」——半夜变得惨然。

「五噫不复留」——吟五噫不再留。

「驰车走轘辕」——驾车疾驰过轘辕。

「自是识嵩岳」——从此认识嵩岳。

「荡荡容貌尊」——荡荡的容貌尊贵。

「不入众山列」——不列入众山之中。

「体如镇中原」——体态如镇守中原。

「几日至华下」——几天到华山之下。

「秀色碧照天」——秀色碧绿照耀天空。

「上下数十里」——上下数十里。

「映睫青巑巑」——映入眼帘青翠嶙峋。

「迤逦见终南」——迤逦见到终南山。

「魁岸蟠长安」——魁岸地蟠踞长安。

「一月看山岳」——一个月观看山岳。

「怀抱斗以骞」——怀抱如同星斗骞飞。

「渐渐大道尽」——渐渐大路到了尽头。

「倚山栈夤缘」——依山的栈道攀缘。

「下瞰不测溪」——下瞰不可测量的溪水。

「石齿交戈鋋」——石齿交错如戈矛。

「虚阁怖马足」——虚阁上马足恐怖。

「险崖磨吾肩」——险崖磨着我的肩膀。

「左山右绝涧」——左是山右是绝涧。

「中加一绳悭」——中间加一条绳索的狭窄。

「傲睨驻鞍辔」——傲睨地停驻鞍辔。

「不妨驱以鞭」——不妨用鞭子驱赶。

「累累斩绝峰」——累累的斩绝山峰。

「兀不相属联」——孤立不相联系。

「背出或逾峻」——背面出去有时更峻峭。

「远骛如争先」——远行如争先。

「或时度冈领」——有时越过山冈。

「下马步险艰」——下马步行险艰。

「怪事看愈好」——奇异的景色越看越好。

「勤劬变清欢」——勤劳变为清欢。

「行行上劒阁」——行行上了剑阁。

「勉强踵不前」——勉强跟不向前。

「矫首望故国」——抬头望故国。

「漫漫但青烟」——漫漫只有青烟。

「及下鹿头坂」——等到下了鹿头坂。

「始见平沙田」——才看到平坦的沙田。

「归来顾妻子」——回来看着妻儿。

「壮抱难留运」——壮志难以留住运转。

「遂使下余载」——于是使之后多年。

「此路常周旋」——此路经常周旋。

「又闻吴越山」——又听说吴越的山。

「中明水澄鲜」——山中明丽水色澄鲜。

「百金买骏马」——用百金买骏马。

「往意不自存」——前往的意愿不能自存。

「投身入庐岳」——投身进入庐山。

「首挹瀑布源」——首先掬取瀑布之源。

「飞下二千丈」——飞下二千丈。

「强烈不可干」——强烈不可干犯。

「余润散为雨」——余下的润泽散为雨。

「遍作山中寒」——遍作山中的寒意。

「次入二林寺」——接着进入二林寺。

「遂获高僧言」——于是获得高僧的言语。

「问以绝胜境」——问以绝胜的境界。

「导我同跻攀」——引导我一同攀登。

「逾月不倦厌」——超过一个月不倦厌。

「岩谷行欲殚」——岩谷行走将要穷尽。

「下山复南迈」——下山又向南迈步。

「不知已南虔」——不知已经到了南虔。

「五岭望可见」——五岭望去看得见。

「欲往苦不难」——想要前去苦于不难。

「便拟去登玩」——便打算去登临赏玩。

「因得窥群蛮」——因此得以窥见群蛮。

「此意竟不偿」——这个意愿终究没有实现。

「归抱愁煎煎」——回来怀抱愁煎煎。

「到家不再出」——到家不再出去。

「一顿俄十年」——一停顿便是十年。

「昨闻庐山郡」——昨天听说庐山郡。

「太守雷君贤」——太守雷君贤能。

「往求与识面」——前去求见与识面。

「复见山鬰蟠」——又见到山势郁蟠。

「绝壁横三方」——绝壁横列三方。

「有类大破镮」——有如大的破环。

「包裹五六州」——包裹着五六个州。

「倚之为长垣」——依靠它作为长垣。

「大抵蜀山峭」——大抵蜀山峭拔。

「巉刻气不温」——巉刻的气息不温和。

「不类嵩华背」——不似嵩山华山的背面。

「气象多浓繁」——气象多浓郁繁茂。

「吴君颍川秀」——吴君是颍川的秀才。

「六载为蜀官」——六年做蜀地的官。

「簿书苦为累」——簿书苦于成为牵累。

「天鹤囚笼樊」——天鹤被囚在笼中。

「岷山青城县」——岷山青城县。

「峨眉亦南犍」——峨眉也在南犍。

「黎雅又可到」——黎雅又可到达。

「不见宜悒然」——不见适宜忧然。

「有如烹脂牛」——犹如烹了肥牛。

「过眼不得飡」——过眼却不得吃。

「始谓泛峡去」——起初说泛峡而去。

「此约今又愆」——这个约定如今又延误了。

「只有东北山」——只有东北方的山。

「依然送归轩」——依然送别归去的轩车。

「他山已不见」——其他山已经看不见了。

「此可着意看」——此山可以着意观看。

艺术手法
全诗以游山的经历为线索,从岷峨到嵩岳到华山到终南到剑阁再到庐山,山水次第展开。

"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以仙人自比写登山的超然。

"虚阁怖马足,险崖磨吾肩"以切身的感受写蜀道的险峻。

"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飡"以烹牛不得食的比喻写近在咫尺而不得游的遗憾。

总体评价
此诗以长篇纪行的形式写一生游山的经历,山川壮丽与行路艰辛交织,既有豪迈的壮游之兴又有归途的怅惘之思,是宋诗中罕见的山水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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