暇日游逍遥台睹南华塑像独置一榻旁无侍卫前无香火对之歆然起怀古之思因抒长句一千四百字题于台上
宋 · 苏颂
译文
忆昔初读南华篇,但爱闳辨如川源。
回忆往昔初读《南华经》时,只喜爱其中宏辨如川流不绝。
沉酣渐得见真理,驰骛造化游胚浑。
沉酣其中渐渐领悟到真理,心驰神往于造化之中游历天地浑朴之初。
潜心四纪不知倦,闲日讲解时寻温。
潜心研读四十年不知疲倦,闲暇时讲解温习时常重温。
其言无端极放肆,大抵顺物尤连犿。
其言论无拘无束极为放达,大致是顺应万物尤其圆融宛转。
六经高深如韫椟,百氏蔽偏迷蹢阍。
六经高深如同珍藏于柜中,诸子百家各有偏蔽如同在门前徘徊迷路。
伯阳语道最渊邃,中士尚或疑亡存。
老子论道最为渊博深奥,中等之人尚且怀疑它是否存在。
竺乾权实信广大,妙用不出我藩垣。
佛法权实之说固然广大,但妙用也不出我之藩篱。
伟兹三篇粹精奥,推本一化开幽𠊽。
伟大啊这三篇精华深奥,推究根本从一气化生开启幽深玄妙。
反复孝慈去愿誉,胎育仁义除诈谖。
反复申说孝慈而摒弃虚誉,孕育仁义而除去欺诈虚伪。
情类相亲自才德,踶跂不立存朴惇。
性情相近者自然相亲在于才德,不标榜自持而保存朴素敦厚。
寓言本为大方设,吊诡难与常人论。
寓言本是为大道之人而设,奇异之论难以与常人讨论。
祖尚玄虚灭理学,乖背宗旨由后昆。
推崇玄虚而废弃理学,背离了宗旨是由于后代传人。
遂矜放旷为任达,由此道真流亡反。
于是以放旷自矜标榜任达,由此大道真谛反而流失。
自非通识造闳远,安能超悟还淳元。
若非通识之人达到高远境界,怎能超脱领悟回归淳朴本元。
大钧斡旋本何有,相禅以种纷无垠。
天地造化运转本来空无所有,万物相禅递以种类繁衍纷纭无边。
载其形声直喑醷,感彼气类相嬗媛。
承载其形声不过如呼吸般短暂,感受彼气类相传承延续不断。
死生之辨在旦夜,梦觉之异分形魂。
死生之别在于旦夕之间,梦与醒的不同区分了形与魂。
神奇臭腐互美恶,蜩甲蛇蜕奚代迍。
神奇与臭腐互为美恶转化,蝉壳蛇蜕何必忧虑代际困难。
卵胎无以易生种,风化自尔成虫蜫。
卵生胎生无法改变生命种子,风化自然而成昆虫。
出入于机泯无际,始卒若环焉可扪。
出入于造化之机泯灭无际,始终如环怎能触摸把握。
芒乎万致始同体,明以一指弥滋繁。
茫然万物本始于同一本体,分明以一指之说更加滋生繁复。
异则肝胆为楚越,同则萧竹犹枅圈。
若存异心则肝胆如楚越般疏远,若能齐同则萧竹也如枅圈般相合。
真宰难以眹迹见,灵台莫由形器援。
真宰难以用征兆踪迹来看见,灵台无法从有形器物中求得援助。
何者非彼何者是,孰为亲爱孰为怨。
什么不是那什么才是,谁是亲爱谁是怨恨。
六凿相攘有利害,两溢类妄成斗喧。
六情相互争夺各有利害,两端过度如同妄为而成争斗喧嚣。
至细不必陋蛮触,倪大恶用惊鹏鲲。
极小的不必鄙陋如蛮触之争,极大的何用惊惧如鹏鲲之变。
天机所动体各适,足行岂异唾者喷。
天机所动万物之体各自相适,足行与唾喷同样出于自然。
外物既重内固拙,瓦注则巧金乃殙。
外物看重则内心必然拙劣,以瓦为赌注则灵巧以金为赌注则昏乱。
物之傥来莫御止,心所希跂俄屯{愍心=月}。
外物偶然到来无法阻止,心中所期盼的忽然变为困顿。
有疾无用亢豚免,其迹已陈刍狗燔。
有病之人无用反而免去杀牲之祭,痕迹已陈旧刍狗便被焚烧。
全生难恃社之栎,移是不定腊者䐊。
全身保生难以依仗社庙的栎树,是非不定如同年终祭祀的肉。
逢真令尹魄栩栩,恍丑全人脰肩肩。
遇真令尹魂魄栩栩如生,形貌丑陋的全人脖颈瘦长。
因知祸福相倚伏,故于得失无螴蜳。
由此知道祸福相互依存伏藏,所以对于得失无所惊恐。
惟能胆阕以生白,是乃孰耰而厌飧。
唯有心虚室白而生光明,这才是什么耕种而饱食。
道非处服无不在,人以德性为之原。
道不是只在某处存在而是无所不在,人以德性作为它的本原。
有情有信非可致,一满一虚常不腾。
道有情有信却不可强求,一满一虚常自运行而不腾越。
九年大妙得之野,参寥疑始传诸孙。
九年大妙从野处得来,参寥怀疑始初之论传给后人。
豨韦以之挈天地,堪坯以之袭昆仑。
豨韦以此统辖天地,堪坯以此袭据昆仑。
明此南乡唐尧帝,明此处下素王尊。
明此道而南面称帝的是唐尧,明此道而处下位的是素王孔子。
众人逐物但役役,一曲自守常暖暖。
众人追逐外物只是劳役不休,一隅之见自守常常沾沾自喜。
修躬明污躬则殆,饰智矜愚智弥惛。
修养自身要明辨污洁则自身危险,粉饰智慧自矜不智则智慧更加昏暗。
单豹治里外逢害,张毅修襮中成殟。
单豹修养内在却在外遭遇虎害,张毅修饰外表却内中得病而亡。
退不为宾颍阳乐,荡而伤性喣水踆。
退隐不做宾客是颍阳的快乐,放纵而伤性则如温水踆鱼。
二子高节去孤竹,三闾独清浮湘沅。
伯夷叔齐高节离去孤竹国,三闾大夫屈原独自清白沉浮湘沅之间。
弃世终亦馁薇蕨,行吟徒自悲兰荪。
弃世隐居最终也要挨饿采薇蕨,行吟泽畔徒然自悲如兰荪。
彼为礼义矫末俗,犹以佩玉趋櫜鞬。
他们为了礼义矫正末世风俗,犹如佩带玉饰却奔向武备。
将明是非崇世论,何异狐白资绁袢。
想要明辨是非推崇世俗之论,与用狐白之裘做夏衣有何不同。
礼义治则忠信薄,是非着则名实翻。
礼义大行则忠信淡薄,是非彰显则名实颠倒。
尚贤贵德下滋伪,信赏明罚民尤冤。
崇尚贤能看重德行反而在下层滋生虚伪,信赏必罚百姓更加冤屈。
宋荣犹然在讥世,其于毁誉方汶汶。
宋荣子尚且在讥评世俗,他对于毁誉之分仍然暗昧不明。
列子待风乃轻举,岂若御辩常掀掀。
列子要等风才能轻身飞举,哪里比得上乘御六气之辩常自翱翔。
至人达观齐物我,直往上古惟愚芚。
至人达观齐同物我,直追上古浑朴愚拙之境。
内通耳目外心智,旁挟日月超乾坤。
内通耳目之聪外忘心智之用,旁挟日月之气超越天地乾坤。
安时处顺任天倪,抱德炀和遗世喧。
安于时命顺应自然任凭天倪,抱守德性温和自处遗弃世俗喧嚣。
悗乎忘言喙鸣合,窅尔自静鲵桓潘。
恍然忘言与鸟鸣相合,深远自静如鲵鱼盘桓于深渊。
养生之主悟文惠,治气其勇过孟贲。
养生之主使文惠君领悟,养气之勇超过孟贲。
形形不形睨初始,物物不物邻羲轩。
使形者无形回望初始,物物而不物于物就近于伏羲轩辕。
得计弃智任鱼蚁,劳形怵心嗟虎猿。
得计在于弃智听任鱼蚁自然,劳形怵心可叹如虎猿之苦。
呼我牛马谁毁誉,梦为鱼鸟还潜翻。
呼我为牛为马有谁毁誉,梦中化为鱼鸟还在潜游翻飞。
其穷不屑涸辙鲋,其高乃况南方鹓。
其穷困不屑如涸辙之鲋,其高远更何况南方的鹓鶵。
方其息死乐枯髑,亦既恬生慕孤豚。
当其安息于死乐于枯骨之时,也已然安恬于生而羡慕孤豚。
尝闻藏言乃笑杖,既见偃室聊歌盆。
曾闻老聃亡后有人藏其言而笑拄杖者,既见子皋在倚室中便敲盆而歌。
畏龙不羡宋人乘,睹鹊自感雕陵樊。
畏龙而不羡慕宋人乘龙,看到鹊便自然感悟雕陵之樊篱。
广莫将植拥肿木,江湖可浮瓠落樽。
广漠之野将要种植臃肿无用之木,江湖之上可以浮起瓠落为樽。
不将不迎随物化,一龙一蛇更蛰蜿。
不将不迎随物而化,一龙一蛇更替蛰伏蜿蜒。
以道泛观未切着,得时而行或曲卷。
以道的观点泛观万物未尝执着,得时而进或能屈卷而行。
皇王上下惟变适,周鲁舟车殊运奔。
皇王上下只随变化而适应,周鲁之间舟车各有不同运奔。
顾指不为天下化,排进靡使人心偾。
顾盼指使不为天下所化,排抑进退不使人心溃败。
人于应问见影响,物被生杀通凄煖。
人在应答问对中只见影响,物被生杀贯通寒凉与温暖。
赏罚九变得其序,泽流万世非吾恩。
赏罚九变都能得其秩序,恩泽流及万世并非我的恩德。
相{次/韭}乃合儒与墨,小辨岂数衍与髠。
相合的是儒墨两家,小辩之术岂能数到邹衍和淳于髡。
河伯不逢海若语,岂知至道无穷门。
河伯若不逢海若的开导,怎会知道至道有无穷之门。
云将未得鸿蒙问,乌睹生物复其根。
云将若未得鸿蒙之问,怎能看见万物复归其根。
神而化之不蘁立,未之尽者能诲啍。
神妙化育而不固执自立,未能尽道之人还能恳切教诲。
长波所荡满今古,异代相应犹篪埙。
长波所荡漾充满古今,异代相呼应如同篪埙合奏。
喟予所禀实樗散,作器自愧非玙璠。
叹息我所禀受的实如樗树般散漫无用,作器自愧不是美玉玙璠。
逢辰偶得仕通籍,徼幸当与游西昆。
逢时偶然得官入仕通籍,侥幸当能游历西昆。
材力未足胜螽股,取舍徒思择熊蹯。
才力不足以胜过螽斯之股,取舍之间徒然想着选择熊掌。
行年六十粗知化,藏经十二无能繙。
年届六十粗略知晓造化之理,十二部藏经无力翻阅。
平时有志在寥廓,遇事无意从缗昏。
平素有志于天地寥廓,遇事却无意追随昏乱之辈。
撄而后宁亘岁月,老之将至忘寒暄。
经扰动而后安宁贯穿岁月,老之将至忘却寒暑更迭。
盱盱未免囿于物,扰扰不异风中幡。
张目而视仍不免受外物所囿,纷扰不定与风中幡旗无异。
昨从京辇絓丹笔,复得淮壤乘朱轓。
昨日从京城停了朱笔,又得在淮地乘坐红车。
偶逢乐岁少休息,历览士俗因周爰。
偶然遇到丰年少有休息,遍览士风民俗因而周详考察。
提封乃是昔仁里,访古时复登平邍。
这片封地就是昔日仁义之里,访古时又登上平野。
城中蝶巷接蓬头,郊外鱼台连漆园。
城中的蝶巷连接着蓬头巷,郊外的鱼台连接着漆园。
悠然清风隔千载,独有遗像当高墦。
悠然的清风已隔千年,独有庄子遗像高高地立在台上。
山川世异改城郭,岁时人罕羞苹蘩。
山川时代变迁城郭已改,岁时祭祀之人稀少难见苹蘩之供。
先生县解出无有,后世景仰空擎拳。
先生悬解超出于无有之上,后世景仰只能空自握拳致礼。
大布緳履生弗饰,岂蕲朽壤衣如𫞩。
粗布衣裳绳履生前不加修饰,岂求死后朽壤之中衣裳如美玉。
乌鸢蝼蚁死不避,安用丘墟祀有膰。
乌鸦蝼蚁死了都不避讳,何必用丘墟祭祀和祭肉。
虚堂虽异生存处,操趣犹令贪薄敦。
空堂虽然不同于生前后处,他的操守志趣仍能让贪婪浅薄之人变得敦厚。
我怀方外想音采,坐视券内敺冥烦。
我怀着方外之思想象先生音容风采,却坐视身在尘世之内被驱使于冥暗烦扰。
曳涂窃企濮水钓,投犗更思东海蹲。
在泥涂中曳尾私下企慕濮水垂钓之乐,投下钓饵更思念东海之畔蹲坐。
子葵虽未得其道,意而固愿游其藩。
我虽未能得到庄子之道,心意却坚定愿意游于其藩篱之内。
圣人之书议者扁,妙斲之质良在懮。
圣人的书议论者偏狭,妙斲的本质实在是值得忧虑。
空遗糟魄宁咀味,纵有履迹焉投跟。
空遗下糟粕哪能咀嚼品味,纵然有足迹又怎能追随跟从。
何当一发鸡瓮覆,因而更焚驹项辕。
何日能一揭鸡瓮之覆而得见天光,从而更焚弃驹马之辕。
天光内照宇自泰,人益不累中无闷。
天光内照则心宇自然安泰,人更加不为外物所累心中无烦闷。
云谁嗣响可晤语,至理竟亦归无言。
有谁能继此遗响可与之晤谈,至高之理终究也归于无言。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颂暇日游逍遥台观南华塑像之作,全诗长达一千四百字,是苏颂最长的诗歌作品。诗中系统阐述了《庄子》的哲学思想,从天道观到人生论,从齐物到养生,从历史批判到个人感怀,是一部以诗论道的哲学长篇。
逐句解读
「忆昔初读南华篇,但爱闳辨如川源」——回忆当初读《南华经》,只爱其闳辩如川源不绝。
「沉酣渐得见真理,驰骛造化游胚浑」——沉酣其中渐渐得见真理,驰骛于造化之间游于胚浑。
「潜心四纪不知倦,闲日讲解时寻温」——潜心研读四纪不知疲倦,闲日讲解时常温习。
「其言无端极放肆,大抵顺物尤连犿」——其言无端极其放肆,大抵顺应万物尤其连犿宛转。
「六经高深如韫椟,百氏蔽偏迷蹢阍」——六经高深如藏在椟中,诸子百家蔽于一偏迷于蹢阍。
「伯阳语道最渊邃,中士尚或疑亡存」——老子论道最为渊深,中等之士尚或疑其存亡。
「竺乾权实信广大,妙用不出我藩垣」——佛教权实之说确实广大,妙用不出我的藩垣。
「伟兹三篇粹精奥,推本一化开幽𠊽」——伟大啊这三篇精粹奥妙,推本一化开启幽深。
「反复孝慈去愿誉,胎育仁义除诈谖」——反复强调孝慈去除虚荣之誉,胎育仁义除去诈谖。
「情类相亲自才德,踶跂不立存朴惇」——情类相亲自有才德,踶跂不安不立存其朴厚。
「寓言本为大方设,吊诡难与常人论」——寓言本来为大方之家而设,吊诡之言难以与常人论说。
「祖尚玄虚灭理学,乖背宗旨由后昆」——祖尚玄虚而灭理学,乖背宗旨在于后昆。
「遂矜放旷为任达,由此道真流亡反」——于是矜夸放旷作为任达,由此道真流亡不复返。
「自非通识造闳远,安能超悟还淳元」——若非通识造诣闳远,安能超悟归于淳元。
艺术手法
全诗以哲学思辨为内核,大量化用《庄子》原文的典故和意象,将艰深的哲学论述转化为诗歌语言。结构上从读庄经历写起,经庄子思想的系统阐释,到对后世曲解庄子的批判,再到个人体悟,层次分明,气势宏博。语言古奥而精练,体现了苏颂深厚的哲学素养和文字功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颂哲学诗的巅峰之作,也是宋代以诗论道的罕见长篇。全诗对庄子思想的阐释系统而深入,「入荣轩冕不累性,独往丘壑非为愚」体现了苏颂对庄子思想的理性吸收——既不否定入世的可能,也不排斥出世的自由。结尾「云谁嗣响可晤语,至理竟亦归无言」以无言收束,深得庄子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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