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诸君观画鬼拔河
宋 · 苏颂
译文
关中古有拔河戏,传闻始盛隋唐世。
关中自古就有拔河的游戏,传闻在隋唐时期开始盛行。
长𫄠百尺人两朋,递以勇力相牵制。
百尺长的粗绳,人分成两队,以勇力互相牵制拉扯。
芳华乐府务夸大,黎园公卿谩轻肆。
芳华乐府的记载一味夸大其词,梨园中的公卿们则轻率放肆。
拔山扛鼎乌足矜,引绳排根非胜事。
拔山扛鼎哪里值得夸耀,拉绳拔根也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
当时好尚人竞习,鬼物何为亦能是。
当时人们崇尚竞争练习这种游戏,鬼怪之物为什么也能做到。
展吴画格入神品,陆法尤长写灵异。
展子虔和吴道子的画格调已入神品,陆法的画尤其擅长描绘灵异之物。
蒲津古寺笔迹奇,世疑二子之𥿡置。
蒲津古寺中的笔迹奇特,世人怀疑是这二位画家所布置。
旗门双立众鬼环,大石当中坐渠帅。
两面旗门对立众鬼环绕,大石正中坐着鬼的首领。
蓬头圜目互奋踊,植鼓扬桴各凌厉。
蓬头圆眼互相奋力跳跃,立起鼓举起鼓槌各自凌厉威猛。
东西挽引力若停,赋彩自分倾夺势。
东西两方拉扯的力量仿佛相持不下,设色渲染自然呈现出争夺之势。
画来已历数百年,墙壁岿然今不废。
画作已经历了数百年,墙壁至今岿然不倒并未废弃。
观风使者集贤翁,每游其下几忘味。
观风使者集贤老先生,每次游览其下几乎忘了滋味。
因令搨手裂齐纨,横卷传看得形似。
于是命令拓手将画拓在齐纨上,横卷传看得以见到形似。
精神气韵信瓌诡,毫发轻浓皆仿佛。
精神气韵确实瑰丽诡异,毫发的轻重浓淡都栩栩如生。
持来都下示朋僚,一见飘然动诗思。
带到京城给同僚朋友们看,一见便飘然兴起诗思。
诸公诗豪固难敌,形容物象尤精致。
诸公都是诗豪固然难以匹敌,形容物象更是精致入微。
气完语健隽众口,二子声名转增贵。
气势完足语言健朗令众人赞叹,两位画家的声名反而更加尊贵。
予观昔之善画者,心手规橅无不至。
我看从前善于作画的人,心手相应规摹无不到极致。
穷奇极怪千万端,特出一时之用意。
穷尽奇想极尽怪异千变万化,特别是一时用心的结果。
鬼神冥漠不可诘,岂有便能人勇智。
鬼神冥冥之中不可究诘,难道还能赋予人的勇智吗。
仙官佛像亦如斯,变态随时转奇丽。
仙官佛像也是如此,形态随时转变为奇丽。
遂令来者信有说,塔庙从而增侈费。
于是让后来的人相信确有其说,塔庙也因此增加了奢侈的花费。
后贤虽欲究端倪,竟亦无由革颓弊。
后来的贤人虽然想要探究端倪,终究也无从革除这种颓弊。
因知怪诞一崇长,渐靡成风滋巧伪。
由此可知一旦崇尚怪诞,逐渐浸染成风便会滋生巧伪。
兹图他日遂流传,更使人心惑魑魅。
这幅画日后流传开来,更会使人心被魑魅所迷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和诸君观画鬼拔河之作。画鬼拔河是吴道子或陆探微所画的壁画,描绘鬼物拔河的场景。诗中先描述拔河戏的历史与画中内容,继而从画鬼拔河引发对怪诞崇信的反思,批评了因怪诞之画导致迷信浪费的社会弊病。
逐句解读
「关中古有拔河戏,传闻始盛隋唐世」——关中自古有拔河戏,传闻始盛于隋唐之世。
「长𫄠百尺人两朋,递以勇力相牵制」——长绳百尺分两朋,递相以勇力牵制。
「芳华乐府务夸大,黎园公卿谩轻肆」——芳华乐府务求夸大,梨园公卿轻肆妄为。
「拔山扛鼎乌足矜,引绳排根非胜事」——拔山扛鼎何足矜夸,引绳排根并非胜事。
「当时好尚人竞习,鬼物何为亦能是」——当时好尚之人竞相习练,鬼物为何也能如此。
「展吴画格入神品,陆法尤长写灵异」——展观吴道子画格入神品,陆探微画法尤长写灵异。
「蒲津古寺笔迹奇,世疑二子之𥿡置」——蒲津古寺笔迹奇特,世人疑是二位画家所置。
「旗门双立众鬼环,大石当中坐渠帅」——旗门双立众鬼环绕,大石当中坐着渠帅。
「蓬头圜目互奋踊,植鼓扬桴各凌厉」——蓬头圆目互为奋踊,植鼓扬桴各自凌厉。
「东西挽引力若停,赋彩自分倾夺势」——东西挽引之力仿佛停顿,赋彩之间自分倾夺之势。
「画来已历数百年,墙壁岿然今不废」——画来已历数百年,墙壁岿然至今不废。
「观风使者集贤翁,每游其下几忘味」——观风使者集贤翁,每次在其下几乎忘味。
「因令搨手裂齐纨,横卷传看得形似」——因而令搨手撕裂齐纨,横卷传看得其形似。
「精神气韵信瓌诡,毫发轻浓皆仿佛」——精神气韵确实瓌诡,毫发轻浓都仿佛可见。
「持来都下示朋僚,一见飘然动诗思」——持来京师示同僚,一见飘然动了诗思。
「诸公诗豪固难敌,形容物象尤精致」——诸公诗豪固然难敌,形容物象尤为精致。
「气完语健隽众口,二子声名转增贵」——气完语健为众口所隽,二位画家声名更加尊贵。
「予观昔之善画者,心手规橅无不至」——我观昔日善画之人,心手规摹无不至极。
「穷奇极怪千万端,特出一时之用意」——穷奇极怪千万端,特出一时之用意。
「鬼神冥漠不可诘,岂有便能人勇智」——鬼神冥漠不可追问,岂有便能人勇智之理。
「仙官佛像亦如斯,变态随时转奇丽」——仙官佛像也是如此,变态随时转为奇丽。
「遂令来者信有说,塔庙从而增侈费」——遂令后人信其有说,塔庙从而增加侈费。
「后贤虽欲究端倪,竟亦无由革颓弊」——后贤虽欲究其端倪,终究无由革除颓弊。
「因知怪诞一崇长,渐靡成风滋巧伪」——由此可知怪诞一旦崇长,渐靡成风滋生巧伪。
「兹图他日遂流传,更使人心惑魑魅」——此图他日遂流传,更使人心惑于魑魅。
艺术手法
全诗以画鬼拔河为线索,从拔河戏的历史写到画作的描述,再从画作的流传引发对怪诞崇信的反思。结构由叙入议,层次分明。对画面的描写「蓬头圜目互奋踊,植鼓扬桴各凌厉」栩栩如生。议论部分「因知怪诞一崇长,渐靡成风滋巧伪」以精辟的论断收束全诗,将艺术鉴赏提升到社会批判的层面。
总体评价
此诗从观赏画鬼拔河入手,最终落脚于对怪诞崇信的社会批判。
「因知怪诞一崇长,渐靡成风滋巧伪」是全诗的思想核心,指出怪诞艺术一旦被崇信推广,便会助长巧伪之风。这一反思在今日仍有启发意义。全诗由画及论,见解深刻,体现了苏颂作为理性文人的清醒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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