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胡俛学士游西池书事
宋 · 苏颂
译文
皇都有沧池,近在金商陌。
京城有沧池,就在金商陌附近。
渊源控河汴,襟带引京索。
水源连接着黄河和汴水,如襟带般引入京水和索水。
众派泻寒光,一鉴涵空碧。
众多支流泻下清寒的光芒,如一面明镜映着碧空。
晴明天垂幕,阴霭地滋脉。
晴朗时天空如垂下帷幕,阴霾时大地滋润着血脉。
烟岚隘五湖,气象吞七泽。
烟雾笼罩胜过五湖,气势可以吞没七泽。
漪涟十余里,缟练千万尺。
水波涟漪绵延十余里,白练般的水面延展千万尺。
楼殿起参差,门𬮱开岝峉。
楼台殿阁高低参差,城门高耸开在险峻之处。
人间识方壶,古来惭太液。
人间才知道方壶仙山,自古惭愧于太液池。
美哉台沼名,壮我帝王宅。
多美啊这台沼的名号,壮丽了我帝王之家。
惟昔经始谋,兹见神武迹。
想当初谋划营建之时,如今可见神武的遗迹。
非同泗渊滥,盖用昆夷策。
不同于泗水的泛滥,而是用了征伐昆夷的策略。
万乘纡警跸,群官扈銮轭。
皇帝出行时迂回清道,群臣随从护卫着銮驾。
津头驻翠华,唐中搜赤籍。
渡口驻留了皇帝的翠盖,在园中查核户籍簿册。
水犀陈百旅,画鹢棹千只。
水军排列了上百个队伍,画着鹢鸟的船只划行千艘。
时多吕梁人,士有中黄伯。
当时有很多人如吕梁的勇士,士人中也有中黄伯那样的高手。
旋渊齐出没,桅樯竞跳踯。
在深水中一同出没,桅杆船帆争相跳跃。
鼓枻变鱼丽,飞江生羽翮。
击桨变阵为鱼丽之阵,飞渡江水如同长了翅膀。
一时军事严,四表皇威赫。
一时军容严整,四方都显示着皇帝的赫赫威严。
承平垂百年,声教重九译。
太平盛世将近百年,声威教化远播需要经过九重翻译。
朝惟讲文物,民亦厌金革。
朝廷只讲究文物制度,百姓也厌倦了战争。
楼戈无复用,池籞因不易。
兵器不再使用,池苑也因而不曾改变。
年年春风暮,处处禊筵辟。
年年春风将尽之时,处处开设修禊的宴席。
曲堤柳交阴,上苑花遍拆。
弯曲的堤岸上柳树交织成荫,皇家园林里花朵遍地开放。
舟师校艨冲,乐佾锵金石。
水军比试艨冲战船,乐舞铿锵奏着金石之音。
翔禽鼓轻翰,潜鳞跃修额。
飞鸟振翅高飞,鱼儿跃出修长的额头。
鸣鼍促繁节,阴兽荡精魄。
鳄鱼鸣叫催促着繁密的节拍,阴兽般的乐声震荡着人的精神。
浮吹时往来,彩标纵争获。
吹奏之声时时往还,彩色的标记任人争相夺取。
鱼龙随变态,波浪相激射。
鱼龙随水势变幻姿态,波浪互相激荡冲射。
何妨试趫勇,岂徒观戏剧。
何妨一试矫健勇武,岂能只是观看表演。
吾皇兹豫顺,庶物遂闿怿。
我皇此时出游顺天应人,万物都顺畅欢悦。
灵囿无禁止,都人任游适。
皇家苑囿没有禁止,都城的人任凭游玩适意。
轮蹄去若狂,锦绣委如积。
车马奔去如同疯狂,锦绣衣物堆积如山。
临流错杯盘,列肆张幄帟。
临水摆放杯盘,排列的店铺张挂着帷帐。
金缯乐挥散,采翠乱狼藉。
金帛丝织物愉快地挥散,彩色的装饰散乱一地。
嘉会此难逢,良辰真可惜。
这样的盛会难以再逢,良辰美景实在可惜。
前日瀛洲仙,顾谓同舍客。
前日瀛洲的仙人,回头对同舍的客人说。
言此好时节,岂当虚废掷。
说这样好的时节,怎么应当白白浪费。
掩卷下直庐,连镳出东掖。
合上书卷走出值班房,骑马并辔出了东掖门。
郊原朋盍簪,舲舸觞浮醳。
在郊原上朋友们聚会,在船上举杯畅饮。
指顾集珍羞,饾饤瞻肴核。
指顾之间摆满了珍馐美味,看着满桌的菜肴果品。
暂喜解朝缨,仍便岸纱帻。
暂且高兴解下了上朝的帽带,又方便地推起了纱帽。
清波入平望,嘉果富新摘。
清波荡漾进入平望,鲜美的水果丰富新摘。
园奇插山丹,水美鲙霜鲫。
园中的奇花插着山丹,水中的美味是细切的霜鲫鱼。
喧呼少停樽,眺览闲信屐。
喧闹声稍停了酒杯,眺望闲步随拖鞋漫游。
画桥蹑虹蜺,宝殿觇楹磶。
踩上画桥如同踏上彩虹,窥看宝殿的楹柱和柱础。
再见琼林芳,重思曲江席。
再次见到琼林苑的芳香,又想起曲江的宴席。
宠恩徒欲报,颛愚岂任责。
皇恩想要报答却无能为力,愚笨的我怎能担当此责。
翩翩众翘彦,一一富才画。
风度翩翩的众多才俊,一个个都富有才干和谋略。
同时致荣阶,云谁量远跖。
同步登上了荣耀的台阶,有谁能衡量他们能走多远。
曰予孤陋姿,本惟一逢掖。
说我孤陋寡闻资质平庸,本来只是一个穿长袖儒服的书生。
无能拾青紫,有志厉冰蘗。
没有能力拾取高官厚禄,却有志向砥砺冰清玉洁的操守。
久事州县劳,已甘簿书役。
长期在州县劳苦任职,已经甘心于簿书文牍的劳役。
公卿广收扬,文字误掎摭。
公卿们广泛收罗举荐,因文章才华而被误加采撷。
得怀儒馆铅,始识君门戟。
得以进入儒馆手持铅椠,才认识了君门外的列戟。
何乃英俊流,不以才地隔。
怎么那些英俊之辈,不以才华和门第来隔阂人。
同登石渠阁,共阅金匮册。
一同登上石渠阁,共同阅读金匮中的典册。
饱食任嬉游,县君奚补益。
饱食终日任凭嬉游,对县君有什么补益。
所頼友贤能,庶几逭隳谪。
所幸结交了贤能的朋友,或许可以免于贬谪。
兹游诚可乐,何幸谬见择。
这次游玩确实很快乐,多么荣幸被选中参与。
逮赋醉言归,都忘日之夕。
等到吟诗醉着说回去,已经忘了太阳已经西沉。
风云一流散,俛仰成宿昔。
风云一旦流散,俯仰之间已成往事。
集贤冰厅郎,雕章古风格。
集贤院冰厅的郎官,雕琢文章有古朴的风格。
感此意稠重,足成言四百。
感于此情意深重,补足成四百字的长诗。
记彼集间事,有如丹在白。
记下那次聚会间的事,如同丹砂涂在白纸上一样分明。
初惟侈荣观,终乃发幽赜。
起初只是夸耀荣华的景观,最终却阐发了深奥的道理。
分明指行藏,礧砢见肝鬲。
明白地指出出处进退,坦荡磊落可见肝胆。
诸贤继佳篇,仲吕和无射。
诸位贤才续写佳篇,如同仲吕与无射相和谐。
辞源可渺弥,笔锋俱砉𬴃。
辞源可以远溯渺茫,笔锋都迅捷有力。
彼美双南金,辉映连城璧。
那美好的双南金,与连城璧交相辉映。
乐事子同赋,联编予有获。
快乐的事你也一同赋诗,联编成册我也有所收获。
钦慕风雅情,慰诲诗书癖。
钦慕风雅的情怀,慰藉了我对诗书的癖好。
滞思豁以开,遥襟耸然释。
郁滞的思绪豁然开朗,遥远的胸襟突然释然。
报投愧刍芜,叩虚漫䌷绎。
回报只能惭愧地献上粗浅之作,叩问虚空只是漫无边际地推求。
多谢久要言,赠君岁寒柏。
多谢你长久的要约之言,赠你一棵岁寒不凋的柏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和胡俛学士游西池书事之作,详细记述了游览金明池的所见所感。金明池是北宋汴京的皇家池苑,诗中从池的地理渊源、建筑景观写起,继而描写水戏竞赛的盛况,最后抒发个人感怀。
逐句解读
「皇都有沧池,近在金商陌」——皇都中有沧池,近在金商陌旁。金商陌为汴京街道名。
「渊源控河汴,襟带引京索」——渊源控制着黄河与汴水,襟带引出京水与索水。
「众派泻寒光,一鉴涵空碧」——众水派泻出寒光,如一镜涵照空碧天色。
「晴明天垂幕,阴霭地滋脉」——晴天则天垂帷幕,阴霭则地滋脉络。
「烟岚隘五湖,气象吞七泽」——烟岚之盛超过五湖,气象之大吞并七泽。
「漪涟十余里,缟练千万尺」——漪涟达十余里,如缟练千万尺。
「楼殿起参差,门𬮱开岝峉」——楼殿参差而建,城门高耸而开。
「人间识方壶,古来惭太液」——人间得以认识方壶仙山,古来太液池也自惭不如。
「美哉台沼名,壮我帝王宅」——美啊这台沼之名,壮丽了我帝王之宅。
「惟昔经始谋,兹见神武迹」——追忆当初经始之谋,可见神武之遗迹。
「非同泗渊滥,盖用昆夷策」——不同于泗水深渊的泛滥,大概是采用征伐昆夷的策略。指金明池本为训练水军而设。
「万乘纡警跸,群官扈銮轭」——万乘之尊纡行警跸,群官扈从銮轭。
「津头驻翠华,唐中搜赤籍」——渡口驻扎翠华仪仗,池中搜检赤色簿籍。
「水犀陈百旅,画鹢棹千只」——水犀军陈列百旅,画鹢船划动千只。
「时多吕梁人,士有中黄伯」——当时多吕梁善水之人,武士有中黄伯之勇。
「旋渊齐出没,桅樯竞跳踯」——在旋渊中齐齐出没,桅樯竞相跳掷。
「鼓枻变鱼丽,飞江生羽翮」——鼓枻变阵如鱼丽之阵,飞江生翼如生羽翮。
「一时军事严,四表皇威赫」——一时军事严整,四方皇威赫赫。
「承平垂百年,声教重九译」——承平将近百年,声教重译于九译之国。
「朝惟讲文物,民亦厌金革」——朝中只讲文物制度,百姓也厌倦了战争。
「楼戈无复用,池籞因不易」——楼船戈矛不再使用,池苑因而不改旧观。
「年年春风暮,处处禊筵辟」——年年春风暮时,处处开设禊饮之宴。
「曲堤柳交阴,上苑花遍拆」——曲堤上柳树交荫,上苑中花遍开放。
「舟师校艨冲,乐佾锵金石」——水军比试艨冲战船,乐舞敲击金石之乐。
「翔禽鼓轻翰,潜鳞跃修额」——飞鸟鼓动轻翼,潜鱼跃出修长额头。
「鸣鼍促繁节,阴兽荡精魄」——鼍鼓声催促繁急节奏,阴兽形象震荡精魄。
「浮吹时往来,彩标纵争获」——浮吹之乐时来时往,彩标竞相争夺。
「鱼龙随变态,波浪相激射」——鱼龙随表演变幻形态,波浪相激射。
「何妨试趫勇,岂徒观戏剧」——何妨试一试勇捷,岂只是观看戏剧。
「吾皇兹豫顺,庶物遂闿怿」——吾皇此番游乐顺应天时,万物遂心喜悦。
「灵囿无禁止,都人任游适」——灵囿不再禁止,都人任凭游乐适意。
「轮蹄去若狂,锦绣委如积」——车马往来如狂,锦绣堆积如山。
「临流错杯盘,列肆张幄帟」——临水错落杯盘,列肆张设帷帐。
「金缯乐挥散,采翠乱狼藉」——金缯乐于挥散,彩翠纷乱狼藉。
「嘉会此难逢,良辰真可惜」——嘉会此番难逢,良辰实在可惜。
「前日瀛洲仙,顾谓同舍客」——前日瀛洲仙客,回头对同舍之客说。
「言此好时节,岂当虚废掷」——说此好时节,岂当虚掷浪费。
「掩卷下直庐,连镳出东掖」——合上卷宗走下值班庐舍,联镳出东掖门。
「郊原朋盍簪,舲舸觞浮醳」——郊原上朋友相聚,舲舸上酒杯浮泛。
「指顾集珍羞,饾饤瞻肴核」——指顾之间集齐珍羞,陈列着果品菜肴。
「暂喜解朝缨,仍便岸纱帻」——暂喜解下朝冠之缨,仍便岸上纱帽。
「清波入平望,嘉果富新摘」——清波入平望之处,嘉果富于新摘。
「园奇插山丹,水美鲙霜鲫」——园中奇花插着山丹,水中美味切鲙霜鲫。
「喧呼少停樽,眺览闲信屐」——喧呼稍停酒樽,眺览闲步信屐。
「画桥蹑虹蜺,宝殿觇楹磶」——画桥踏过如虹霓,宝殿窥看楹柱柱础。
「再见琼林芳,重思曲江席」——再见琼林之芳华,重思曲江之宴席。
「宠恩徒欲报,颛愚岂任责」——宠恩只想报答,愚钝之人岂能担当此责。
「翩翩众翘彦,一一富才画」——翩翩众才俊彦,一一富有才干谋画。
「同时致荣阶,云谁量远跖」——同时登上荣阶,谁能量度远行之迹。
「曰予孤陋姿,本惟一逢掖」——说我孤陋之姿,本来只是一介儒生。逢掖指儒服。
「无能拾青紫,有志厉冰蘗」——无能拾取青紫高官,有志磨砺冰蘗之操。冰蘗指清廉刻苦。
「久事州县劳,已甘簿书役」——久事州县之劳,已甘心于簿书之役。
「公卿广收扬,文字误掎摭」——公卿广为收扬,因文字被误引掎摭。
「得怀儒馆铅,始识君门戟」——得以怀儒馆之铅椠,始识君门之戟卫。
「何乃英俊流,不以才地隔」——为何英俊之流,不以才地相隔。
「同登石渠阁,共阅金匮册」——同登石渠阁,共阅金匮之册。
「饱食任嬉游,县君奚补益」——饱食任凭嬉游,对君国有何补益。
「所頼友贤能,庶几逭隳谪」——所赖有贤能之友,庶几免于隳废贬谪。
「兹游诚可乐,何幸谬见择」——此游确实可乐,何幸被谬选中。
「逮赋醉言归,都忘日之夕」——直到赋醉言归,都忘了日之夕暮。
「风云一流散,俛仰成宿昔」——风云一旦流散,俯仰已成往事。
「集贤冰厅郎,雕章古风格」——集贤院冰厅之郎,雕章古雅风格。指胡俛。
「感此意稠重,足成言四百」——感此意深重,足成四百言之诗。
「记彼集间事,有如丹在白」——记彼集会间之事,如丹砂在白底之上分明了然。
「分明指行藏,礧砢见肝鬲」——分明指出行藏之道,磊落可见肝膈之诚。
「诸贤继佳篇,仲吕和无射」——诸贤继作佳篇,如仲吕与无射之和鸣。
「辞源可渺弥,笔锋俱砉𬴃」——辞源可至渺远弥漫,笔锋都砉然有力。
「彼美双南金,辉映连城璧」——那美好的双南金,辉映着连城之璧。
「乐事子同赋,联编予有获」——乐事你同赋之,联编之中我有所获。
「钦慕风雅情,慰诲诗书癖」——钦慕风雅之情,慰诲诗书之癖。
「滞思豁以开,遥襟耸然释」——滞涩之思豁然开朗,遥远之襟耸然释然。
「报投愧刍芜,叩虚漫䌷绎」——回报只愧是刍芜微薄,叩问虚空中漫加䌷绎。
「多谢久要言,赠君岁寒柏」——多谢久要之言,赠你岁寒之柏。
艺术手法
全诗为五言古体长篇,结构宏博。前半部以赋法铺写金明池的地理景观与建筑之壮美,继而写水戏竞赛的盛况,再写承平后池苑变为游乐之所的变迁。后半部转入个人抒怀,从游览之乐写到仕宦之感,最后以赠言作结。叙事、描写、议论、抒情交织融合,层次丰富。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颂长篇纪游诗的代表作,以金明池游览为线索,将皇家池苑的壮美、水戏竞赛的激烈、承平游乐的繁华、个人仕途的感慨融为一炉。诗中对金明池水戏的描写极为精彩,从军事训练到民间娱乐的历史变迁也刻画得清晰生动。结尾以「赠君岁寒柏」收束,以柏之坚贞寄寓对友人的勉励,情意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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