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叔内翰得庄生观鱼图于濠梁出以相示且邀作诗以纪其事

宋 · 苏颂

译文

公堂四合临中衢,翰林壁挂观鱼图。

四面围合的公堂面临城中大街,翰林院的墙壁上挂着观鱼图。

传之近自濠梁客,云是蒙邑先生居。

这幅画近来传自濠梁的客人,说是蒙邑先生的居所。

先生昔仕楚园吏,傲世不蕲卿大夫。

先生从前做楚国的漆园吏,傲视世俗不求做卿大夫。

逍遥淮上任造适,高岸偶见群鯈鱼。

逍遥自在淮水之上随性适意,在高高的河岸上偶然看见成群的鯈鱼。

清波出游正容与,潭底传沫喣以濡。

鱼儿在清波中出游正从容自得,深潭之中吐沫相呴以湿相濡。

悠然饵纶不可及,谁知此乐真天娱。

悠然自得垂钓者无法企及,谁知这种快乐真是天赐之娱。

惠施好辩发闳论,谓彼固异若与吾。

惠施好辩发出宏论,认为鱼与自本来就不同如同你和我。

至人冥观尽物理,岂以形质论精粗。

至人冥观穷尽万物之理,怎能以形体质地来论精粗。

禀生大块厥类众,合则一理散万殊。

禀受天地而生种类繁多,合则同归一理散则为万般殊异。

渊潜陆走各自适,天机内发宁拘拘。

潜游深渊与奔走陆地各自适意,天机从内发出岂会拘束不自由。

鸢飞戾天兽易薮,螣蛇游雾龟曳涂。

鸢鸟飞上天空野兽归入入薮泽,螣蛇游于云雾乌龟拖行泥涂。

味色谁能辨带鹿,足颈乌用嗟蚿凫。

蜄筐信美害爱马,钟鼓虽乐愁鶢鶋。

蜃壳做筐确实美丽却伤害了爱马,钟鼓之声虽然欢乐却使鶢鶋忧愁。

青宁久竹代生变,螽虫风化相鸣呼。

青宁生于久竹交替变化,螽虫因风化而生互相鸣叫呼应。

方游溟海大空外,坎井讵能谈尾闾。

正当遨游于大海太空之外,坎井之蛙怎能谈论尾闾。

若知飞息分皆足,图南未必胜抢榆。

若知道飞与息各自都满足,图南远飞未必胜过抢上榆树。

人生均是受形气,好恶欢养同一区。

人生同样是禀受形气而生,好恶欢养都在同一个范围。

死生寿夭亦大矣,自本而视奚有无。

死生寿夭也是大事了,从根本来看哪里有什么有无。

方当在梦则栩栩,及其既觉还蘧蘧。

当在梦中则欢欣栩栩,等到醒来又是蘧蘧然而惊。

入荣轩冕不累性,独往丘壑非为愚。

进入荣华轩冕之中不牵累本性,独自归往丘壑并非愚笨。

不求刻意不徇利,孰是隠几孰据梧。

不求刻意为之也不追逐利禄,谁在隐凭几案谁在倚据梧桐。

惟能应变不囿物,天籁自与人心俱。

只有能够应变而不被外物所囿,天籁自然与人心相合。

一从郢匠丧其质,狂言空见传于书。

自从郢匠失去其本真,狂言空自见于传书。

当时陈迹复何在,客有过者犹踟蹰。

当年的遗迹如今又在哪里,路过此地的客人还在踟蹰徘徊。

先当朝士题咏处,不见綦履空遗墟。

先前当朝士人题咏之处,已看不到踪迹只留下一片废墟。

画工智巧良可尚,景物纵异能传模。

画工的智巧确实值得推崇,景物纵然不同也能传神摹画。

古今变态尽仿佛,旦暮烟云随卷舒。

古今万物的变态都能逼真再现,早晚的烟云随画卷而舒展。

遂令都邑繁会地,坐见淮山千里余。

使得在这都邑繁华之地,坐看淮山千里之外的景色。

泛观既已忘物我,企想岂直思玄虚。

泛观万物既然已经忘记了物我之分,企慕想象岂只是思慕玄虚。

惟公雅尚每耽玩,持示同好良勤劬。

只有公高雅的志趣常常沉迷赏玩,拿出来给同好看确实殷勤辛劳。

自怜衰老喜求旧,况荷明照均友于。

自怜衰老喜欢寻求旧友,何况蒙受明察均如兄弟之爱。

朝陪玉堂暂晤语,暮入荜门还宴如。

早晨陪伴在玉堂短暂交谈,傍晚回到柴门依然安然自若。

欣然共乐濠上趣,相忘正在于江湖。

欣然共同享受濠上的乐趣,相忘于江湖正是其真意所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观庄生观鱼图之作,以庄子濠梁观鱼的哲理为核心,广泛引述《庄子》中的寓言和思想,探讨物我齐一、生死等观的天道观,是一首以诗论道的哲学诗。

逐句解读
「公堂四合临中衢,翰林壁挂观鱼图」——公堂四面围合临着中衢,翰林壁上挂着观鱼图。

「传之近自濠梁客,云是蒙邑先生居」——传自近来的濠梁之客,说是蒙邑先生的居所。

「先生昔仕楚园吏,傲世不蕲卿大夫」——先生昔日仕楚为漆园吏,傲世不求卿大夫之位。

「逍遥淮上任造适,高岸偶见群鯈鱼」——逍遥于淮水之上任凭适意,高岸上偶然看到群鯈鱼。

「清波出游正容与,潭底传沫喣以濡」——清波之中出游从容自得,潭底传递泡沫相互嘘濡。

「悠然饵纶不可及,谁知此乐真天娱」——悠然自得饵纶不可企及,谁知此乐真是天赐之娱。

「惠施好辩发闳论,谓彼固异若与吾」——惠施好辩发出闳论,说彼与本固然不同如你与我。

「至人冥观尽物理,岂以形质论精粗」——至人冥观穷尽万物之理,岂以形质论精粗。

「禀生大块厥类众,合则一理散万殊」——禀受大块之生其类众多,合则一理散则万殊。

「渊潜陆走各自适,天机内发宁拘拘」——渊中潜游陆上奔走各自适意,天机内发岂是拘拘不安。

「鸢飞戾天兽易薮,螣蛇游雾龟曳涂」——鸢飞至天兽入薮泽,螣蛇游雾龟曳涂泥。皆出《庄子》。

「味色谁能辨带鹿,足颈乌用嗟蚿凫」——味色谁能分辨带与鹿,足颈何用嗟叹蚿与凫。用《庄子》多足与少足之辩。

「蜄筐信美害爱马,钟鼓虽乐愁鶢鶋」——蜄筐虽然美好却害了爱马,钟鼓虽然快乐却愁了鶢鶋。

「青宁久竹代生变,螽虫风化相鸣呼」——青宁久竹代代生变,螽虫风化相互鸣呼。用《庄子》物种化生之论。

「方游溟海大空外,坎井讵能谈尾闾」——方游溟海大空之外,坎井之蛙岂能谈尾闾。

「若知飞息分皆足,图南未必胜抢榆」——若知飞鸟与栖息之分皆足,图南的大鹏未必胜过抢榆的鷃雀。

「人生均是受形气,好恶欢养同一区」——人生都是禀受形气,好恶欢养同属一个区域。

「死生寿夭亦大矣,自本而视奚有无」——死生寿夭也是大事,从根本来看何有有无。

「方当在梦则栩栩,及其既觉还蘧蘧」——方当在梦中则栩栩如生,及其既觉还蘧蘧然。

「入荣轩冕不累性,独往丘壑非为愚」——入于荣华轩冕不累本性,独往丘壑并非愚钝。

「不求刻意不徇利,孰是隠几孰据梧」——不求刻意不徇利,谁在隐几谁在据梧。

「惟能应变不囿物,天籁自与人心俱」——惟能应变而不囿于物,天籁自然与人心相俱。

「一从郢匠丧其质,狂言空见传于书」——自从郢匠丧失其质,狂言空见传于书中。

「当时陈迹复何在,客有过者犹踟蹰」——当时陈迹又在哪里,客人有经过的尚在踟蹰。

「先当朝士题咏处,不见綦履空遗墟」——先在朝士题咏之处,不见綦履只空余遗墟。

「画工智巧良可尚,景物纵异能传模」——画工智巧确实可尚,景物纵然各异也能传模。

「古今变态尽仿佛,旦暮烟云随卷舒」——古今变态尽在仿佛之间,旦暮烟云随卷轴舒展。

「遂令都邑繁会地,坐见淮山千里余」——遂令都邑繁会之地,坐见淮山千里之余。

「泛观既已忘物我,企想岂直思玄虚」——泛观既已忘却物我,企想岂止思慕玄虚。

「惟公雅尚每耽玩,持示同好良勤劬」——惟公雅尚每每耽玩,持示同好实在勤劬。

「自怜衰老喜求旧,况荷明照均友于」——自怜衰老喜求旧友,何况承受明照均如友于。

「朝陪玉堂暂晤语,暮入荜门还宴如」——早晨陪在玉堂暂且晤语,傍晚回到荜门还如宴居。

「欣然共乐濠上趣,相忘正在于江湖」——欣然共乐濠上之趣,相忘正在于江湖之中。

艺术手法
全诗以观鱼图为触发点,将《庄子》的哲学思想以诗歌形式系统阐述。大量引用《庄子》寓言:鸢飞戾天、螣蛇游雾、坎井之蛙、栩栩蘧蘧等,将哲学思辨融入诗歌意象。结构上从图画入手,经庄子思想阐释,再回到观画者的体悟,首尾呼应。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颂哲学诗的代表作,以观鱼图为载体,全面阐述了庄子的齐物论思想。

「入荣轩冕不累性,独往丘壑非为愚」体现了苏颂对庄子思想的理性吸收,既不否定入世也不排斥出世。结尾「相忘正在于江湖」以庄子之语收束,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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