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
宋 · 苏舜钦
译文
上春游南峰,出自阊扉西。
初春时节游览南峰,从阊门西面出发。
崎岖缘田塍,时又涉狭磎。
崎岖地沿着田埂前行,时而又涉过狭窄溪涧。
午初至峰下,先读烂古碑。
正午时分到达峰下,先读斑驳的古碑。
僧庐颇新鲜,丹青见朝曦。
僧舍颇为新鲜,丹青之色映着朝日之光。
云昔支公居,石迹有马蹄。
据说是昔日支遁所居之处,石上还有马蹄遗迹。
逾岭到天平,上观石屋危。
越过山岭到天平山,向上观看石屋之高危。
苍壁泻白泉,对之已忘疲。
苍壁上倾泻白泉,面对此景已忘记疲倦。
西岩列窗户,玲珑漏斜晖。
西面岩壁排列如窗户,玲珑剔透漏进斜晖。
嵌然似饾饤,人力安可施。
嵌空如堆叠之物,非人力所能施为。
朝餐下木渎,市物俗所宜。
早上下木渎镇用餐,购买物品为世俗所宜。
琴台昔尝游,回首忆旧题。
琴台从前曾游,回首追忆旧日题咏。
南向又渡岭,盘屈麋鹿蹊。
向南又渡过山岭,盘曲行走在麋鹿小径。
折身趋宝华,未到闻法鼙。
折身前往宝华寺,尚未到达便听到法鼓之声。
松间见广路,平如隐金锤。
松间看到宽阔道路,平坦如隐于金锤之下。
寺压两山脚,三面张屏帏。
寺院压在两山脚下,三面张开如屏帏。
夜阑宿虚堂,清甚无梦思。
夜深住宿在空堂中,清冷之极没有梦思。
西南登尧峰,俗云尧所基。
向西南登尧峰,俗传为尧帝之基。
洪川不能没,上有万众栖。
洪水不能淹没它,上面有万众栖居。
中道舍篮舆,从者亦汗衣。
半道舍弃竹轿,随从也汗湿衣衫。
关陆巧步趋,健马莫可追。
关陆善于快步趋走,健马也追赶不上。
自伤干躯大,两股酸不随。
自伤身躯高大,两腿酸软不能随行。
岩雨洒磴滑,惟赖枯筇支。
山岩间雨洒石阶湿滑,只能依靠枯杖支撑。
四顾物象殊,虽困强自持。
四顾景物殊异,虽然困倦强自支撑。
竹木互支撑,小阁架险梯。
竹木互相支撑,小阁架在险峻的梯上。
凌晨过横山,蹴蹋云霞低。
凌晨经过横山,脚踏之处云霞低垂。
身如插翅翼,下见鸿鹄卑。
身如插上翅膀,下视鸿鹄也觉卑微。
却视众壑林,密若荠麦齐。
回望众壑中的树林,密密如荠麦一般齐整。
童童或行列,改春发绿翠姿。
葱茏的树木或成行成列,初春萌发绿翠之姿。
一方绀碧瓦,楼殿贴地飞。
一方绀碧色瓦,楼殿如同贴地而飞。
右顾万顷湖,东与天相迷。
右望万顷太湖,东面与天际相迷混。
日炙白烟开,风驱银山移。
日晒之下白烟散开,风驱使银山般浪涛移动。
旁过折腰塔,铁轮尽颠堕。
旁边经过折腰塔,铁轮都已颠坠堕落。
近为震霆拔,火烈瓦甓糜。
近来被雷电震拔,烈火将瓦砖烧得糜烂。
未知天之意,摧此将何为。
不知天意如何,摧毁此塔是为了什么。
迤逦瞰荐福,爱此路侧池。
迤逦而下俯瞰荐福寺,喜爱路旁的池塘。
清无一点尘,虾鱼潜琉璃。
清澈没有一点尘垢,虾鱼潜游在琉璃般水中。
宝积仰修竹,整如翠羽旗。
仰看宝积寺的修竹,整齐如翠羽之旗。
棱伽屋老朽,旧闻传者非。
棱伽寺房屋老旧朽坏,旧闻传闻并不确实。
北渡千丈桥,柱袅阑倾敧。
向北渡过千丈长桥,桥柱细弱栏杆倾斜。
揽衣俯而趋,愁为溪风吹。
提衣低头快步而过,发愁被溪风吹落。
遇胜辄自留,仰啸巾屡遗。
遇到胜景就自行留连,仰天长啸头巾屡次脱落。
永言喜谑浪,把酒先嘻嘻。
永远喜欢戏谑放浪,把酒先嘻嘻而笑。
子履阅奇怪,瞪视惟嗟咨。
子履看遍奇景异象,瞪视只是嗟叹。
及还城中居,城人殊未知。
等回到城中居住,城里人全然不知。
自疑身被留,𫏐此梦寐归。
自疑身体已被留住,暂且在梦中归去。
纷然着鄙事,奔走争自私。
纷纷然陷于鄙俗之事,奔走争相谋私。
向者却是梦,反复又自疑。
刚才游山的才是梦,反复间又自我怀疑。
神明日夜往,内顾行者尸。
神明日夜离去,内顾自身如同行尸。
何由摆尘坌,荣辱两莫期。
怎样才能摆脱尘垢,荣辱两途都不可期。
清泉与白云,终老得自怡。
唯有清泉与白云,终老其中得以自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舜钦记述一次苏州地区多日游山的经历,详尽描写了南峰、天平、宝华、尧峰、横山、荐福、宝积、棱伽等多处山水胜迹。全诗以游踪为线索,将沿途所见山川形胜、古寺遗迹、自然风光一一记录,是苏舜钦山水诗中最具纪实性的长篇佳作。
逐句解读
「上春游南峰,出自阊扉西」——初春时节游览南峰,从阊门西面出发。
「崎岖缘田塍,时又涉狭磎」——崎岖地沿着田埂前行,时而又涉过狭窄溪涧。
「午初至峰下,先读烂古碑」——正午时分到达峰下,先读斑驳的古碑。
「僧庐颇新鲜,丹青见朝曦」——僧舍颇为新鲜,丹青之色映着朝日之光。
「云昔支公居,石迹有马蹄」——据说是昔日支遁所居之处,石上还有马蹄遗迹。
「逾岭到天平,上观石屋危」——越过山岭到天平山,向上观看石屋之高危。
「苍壁泻白泉,对之已忘疲」——苍壁上倾泻白泉,面对此景已忘记疲倦。
「西岩列窗户,玲珑漏斜晖」——西面岩壁排列如窗户,玲珑剔透漏进斜晖。
「嵌然似饾饤,人力安可施」——嵌空如堆叠之物,非人力所能施为。
「朝餐下木渎,市物俗所宜」——早上下木渎镇用餐,购买物品为世俗所宜。
「琴台昔尝游,回首忆旧题」——琴台从前曾游,回首追忆旧日题咏。
「南向又渡岭,盘屈麋鹿蹊」——向南又渡过山岭,盘曲行走在麋鹿小径。
「折身趋宝华,未到闻法鼙」——折身前往宝华寺,尚未到达便听到法鼓之声。
「松间见广路,平如隐金锤」——松间看到宽阔道路,平坦如隐于金锤之下。
「寺压两山脚,三面张屏帏」——寺院压在两山脚下,三面张开如屏帏。
「夜阑宿虚堂,清甚无梦思」——夜深住宿在空堂中,清冷之极没有梦思。
「西南登尧峰,俗云尧所基」——向西南登尧峰,俗传为尧帝之基。
「洪川不能没,上有万众栖」——洪水不能淹没它,上面有万众栖居。
「中道舍篮舆,从者亦汗衣」——半道舍弃竹轿,随从也汗湿衣衫。
「关陆巧步趋,健马莫可追」——关陆善于快步趋走,健马也追赶不上。
「自伤干躯大,两股酸不随」——自伤身躯高大,两腿酸软不能随行。
「岩雨洒磴滑,惟赖枯筇支」——山岩间雨洒石阶湿滑,只能依靠枯杖支撑。
「四顾物象殊,虽困强自持」——四顾景物殊异,虽然困倦强自支撑。
「竹木互支撑,小阁架险梯」——竹木互相支撑,小阁架在险峻的梯上。
「凌晨过横山,蹴蹋云霞低」——凌晨经过横山,脚踏之处云霞低垂。
「身如插翅翼,下见鸿鹄卑」——身如插上翅膀,下视鸿鹄也觉卑微。
「却视众壑林,密若荠麦齐」——回望众壑中的树林,密密如荠麦一般齐整。
「童童或行列,改春发绿翠姿」——葱茏的树木或成行成列,初春萌发绿翠之姿。
「一方绀碧瓦,楼殿贴地飞」——一方绀碧色瓦,楼殿如同贴地而飞。
「右顾万顷湖,东与天相迷」——右望万顷太湖,东面与天际相迷混。
「日炙白烟开,风驱银山移」——日晒之下白烟散开,风驱使银山般浪涛移动。
「旁过折腰塔,铁轮尽颠堕」——旁边经过折腰塔,铁轮都已颠坠堕落。
「近为震霆拔,火烈瓦甓糜」——近来被雷电震拔,烈火将瓦砖烧得糜烂。
「未知天之意,摧此将何为」——不知天意如何,摧毁此塔是为了什么。
「迤逦瞰荐福,爱此路侧池」——迤逦而下俯瞰荐福寺,喜爱路旁的池塘。
「清无一点尘,虾鱼潜琉璃」——清澈没有一点尘垢,虾鱼潜游在琉璃般水中。
「宝积仰修竹,整如翠羽旗」——仰看宝积寺的修竹,整齐如翠羽之旗。
「棱伽屋老朽,旧闻传者非」——棱伽寺房屋老旧朽坏,旧闻传闻并不确实。
「北渡千丈桥,柱袅阑倾敧」——向北渡过千丈长桥,桥柱细弱栏杆倾斜。
「揽衣俯而趋,愁为溪风吹」——提衣低头快步而过,发愁被溪风吹落。
「遇胜辄自留,仰啸巾屡遗」——遇到胜景就自行留连,仰天长啸头巾屡次脱落。
「永言喜谑浪,把酒先嘻嘻」——永远喜欢戏谑放浪,把酒先嘻嘻而笑。
「子履阅奇怪,瞪视惟嗟咨」——子履看遍奇景异象,瞪视只是嗟叹。
「及还城中居,城人殊未知」——等回到城中居住,城里人全然不知。
「自疑身被留,𫏐此梦寐归」——自疑身体已被留住,暂且在梦中归去。
「纷然着鄙事,奔走争自私」——纷纷然陷于鄙俗之事,奔走争相谋私。
「向者却是梦,反复又自疑」——刚才游山的才是梦,反复间又自我怀疑。
「神明日夜往,内顾行者尸」——神明日夜离去,内顾自身如同行尸。
「何由摆尘坌,荣辱两莫期」——怎样才能摆脱尘垢,荣辱两途都不可期。
「清泉与白云,终老得自怡」——唯有清泉与白云,终老其中得以自怡。
艺术手法
此诗以游记体写成,按游览顺序逐次记录,如同一幅山水长卷。
「苍壁泻白泉,对之已忘疲」以视觉冲击写泉水之壮观;
「凌晨过横山,蹴蹋云霞低」以高处俯视写山之高峻;
「密若荠麦齐」以远距离透视写山间林木之密,层次丰富。诗中最精彩处在最后八句的哲思:游山的超脱体验与城中的庸碌生活对比,使诗人产生「向者却是梦」的颠倒之感,将山水审美上升为对人生意义的追问。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舜钦篇幅最长的山水纪游诗之一,以详尽的纪实性著称。全诗以游踪为线索,将苏州西山的山水胜迹串联一体,既有细致入微的景物描写,也有登高望远的大气磅礴,更有归城后对人生意义的深沉反思。诗风时而清丽时而雄放,是苏舜钦山水诗艺术的集中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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