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热昼寝感咏

宋 · 苏舜钦

译文

盛夏日苦永,解带坐小轩。

盛夏白日苦长,解带坐在小轩之中。

对案不能食,挥汗白雨翻。

面对饭案不能进食,挥汗如白雨翻落。

轧轧过午景,宛转无由昏。

时间轧轧度过午后光景,辗转难以等到天昏。

偃卧一榻上,既觉复梦魂。

仰卧在一榻之上,既醒之后又入梦魂。

恬然世虑寂,时被苍蝇喧。

恬然间世虑寂静,时而被苍蝇嗡嗡搅扰。

睡味胜仙去,忽怳难具论。

睡意的滋味胜过成仙,恍惚之感难以具体言说。

晨事如隔日,半杂梦寐言。

早晨的事如同隔日,半掺杂着梦中之言。

人生贵壮健,及时取荣尊。

人生贵在壮健之时,及时获取荣华尊位。

夏禹惜寸阴,穷治万水源。

夏禹珍惜寸阴,穷尽治理万水之源。

栉沐风雨中,子哭不入门。

在风雨中栉沐,儿子哭号也不进门。

况复庸下者,不出强趋奔。

何况平庸低下之人,不出门则强自趋奔。

奈何耽昼寝,嬾惰守坏垣。

奈何沉溺于白日昼寝,懒散地守着破败的墙垣。

念昔年少时,奋迅期孤骞。

回想年少之时,奋迅期求孤飞高举。

笔下驱古风,直趣圣所存。

笔下驱遣古风,直追圣贤所存之道。

山子逐雷电,安肯服短辕。

如神马追逐雷电,岂肯屈服于短辕之下。

便将决渤澥,出手洗乾坤。

便要决开渤澥之海,出手洗涤乾坤。

文章竟误身,大议谁周爰。

文章竟然误了自身,大政议论有谁来周旋辅佐。

捽首下牢狱,殗殗如孤豚。

被揪住头投入牢狱,气息奄奄如孤豚。

法吏使除籍,其过祗一飧。

法吏使我除名削籍,其过错不过是一顿饭。

宾朋四散逐,投窜向僻藩。

宾朋四散被逐,投奔流窜到偏僻之藩。

九虎口牙恶,便欲膏其蹯。

九虎口牙凶恶,便要将我当作脂膏踏在蹄下。

上赖天子明,不使钳且髠。

上赖天子圣明,不使我遭受钳刑与髡刑。

此身自流浪,岂能济元元。

此身自行流浪,岂能救济黎民百姓。

天下无所归,泛舟旅江邨。

天下无处可归,泛舟旅居江村。

春雨看秧稻,落日自灌园。

春雨中看插秧种稻,落日时自己浇灌菜园。

殊乡寡朋友,孰辨石与琨。

异乡少有朋友,谁能分辨石头与美玉。

卷藏经济术,强谈奉狙猿。

卷藏起经世济民之术,勉强言谈奉承狙猿之辈。

闲困尚有待,不忍沈湘沅。

闲困之中尚有所期待,不忍投江沉于湘沅。

大暑昼闭户,一径恶草緐。

大暑天白日闭户,一条小路杂草繁茂。

出嫌乌啅噪,行见蛇蜿蜒。

出门嫌乌鸦聒噪,行走间看见蛇蜿蜒爬行。

蠹书徒盈箧,浊醪徒盈樽。

蠹蚀之书徒然装满书箱,浑浊之酒徒然斟满酒樽。

谈笑谁可共,道义孰与敦。

谈笑有谁可共,道义有谁可一起敦勉。

终日对稚立,千里远弟昆。

终日面对稚童而立,与弟兄远隔千里。

此心既无用,不寝徒自烦。

此心既已无用,不睡也只是徒然烦扰。

况兹昼景长,但厌枕簟温。

况且此时白昼漫长,只厌烦枕席之温热。

北窗无纤风,返见赤日痕。

北窗没有一丝微风,反而看见赤日的痕迹。

流光何辉赫,独不照覆盆。

流光何等辉煌赫奕,却偏偏照不到覆盆之下。

会当破氛祲,血吻叫帝阍。

终当冲破不祥之气,以血口叫开天帝之门。

烂尔正国典,旷然涤群寃。

严正国典使之光烂,旷然洗刷众人的冤屈。

奸谗囚大幽,上压九昆仑。

奸谗之人囚禁于大幽深处,上面压着九重昆仑。

贤路自肃爽,朝政不复浑。

贤路自然肃清爽朗,朝政不再浑浊。

万物宇宙间,共被阳和恩。

宇宙间万物,共同蒙受阳和之恩。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舜钦长篇力作,借夏热昼寝之机,回顾一生遭遇,从少年壮志到因文章获罪下狱,再到贬谪流浪,终以渴望政治清明收束。全诗情感激烈,篇幅宏大,是苏舜钦抒写个人悲剧与政治理想的代表性作品。

逐句解读
「盛夏日苦永,解带坐小轩」——盛夏白日苦长,解带坐在小轩中。

「对案不能食,挥汗白雨翻」——面对饭案不能进食,挥汗如白雨翻落。

「轧轧过午景,宛转无由昏」——时间轧轧度过午后的光景,辗转难以等到天昏。

「偃卧一榻上,既觉复梦魂」——仰卧在一榻之上,既醒之后又入梦魂。

「恬然世虑寂,时被苍蝇喧」——恬然间世虑寂静,时而被苍蝇嗡嗡搅扰。

「睡味胜仙去,忽怳难具论」——睡意的滋味胜过成仙,恍惚之感难以具体言说。

「晨事如隔日,半杂梦寐言」——早晨的事如同隔日,半掺杂着梦中之言。

「人生贵壮健,及时取荣尊」——人生贵在壮健之时,及时获取荣华尊位。

「夏禹惜寸阴,穷治万水源」——夏禹珍惜寸阴,穷尽治理万水之源。

「栉沐风雨中,子哭不入门」——在风雨中栉沐,儿子哭号也不进门。

「况复庸下者,不出强趋奔」——何况平庸低下之人,不出门则强自趋奔。

「奈何耽昼寝,嬾惰守坏垣」——奈何沉溺于白日昼寝,懒散地守着破败的墙垣。

「念昔年少时,奋迅期孤骞」——回想年少之时,奋迅期求孤飞高举。

「笔下驱古风,直趣圣所存」——笔下驱遣古风,直追圣贤所存之道。

「山子逐雷电,安肯服短辕」——如山子之神马追逐雷电,岂肯屈服于短辕之下。

「便将决渤澥,出手洗乾坤」——便要决开渤澥之海,出手洗涤乾坤。

「文章竟误身,大议谁周爰」——文章竟然误了自身,大政议论有谁来周旋辅佐。

「捽首下牢狱,殗殗如孤豚」——被揪住头投入牢狱,气息奄奄如孤豚。

「法吏使除籍,其过祗一飧」——法吏使我除名削籍,其过错不过是一顿饭。

「宾朋四散逐,投窜向僻藩」——宾朋四散被逐,投奔流窜到偏僻之藩。

「九虎口牙恶,便欲膏其蹯」——九虎口牙凶恶,便要将我当作脂膏踏在其蹄下。

「上赖天子明,不使钳且髠」——上赖天子圣明,不使我遭受钳刑与髡刑。

「此身自流浪,岂能济元元」——此身自行流浪,岂能救济黎民百姓。

「天下无所归,泛舟旅江邨」——天下无处可归,泛舟旅居江村。

「春雨看秧稻,落日自灌园」——春雨中看插秧种稻,落日时自己浇灌菜园。

「殊乡寡朋友,孰辨石与琨」——异乡少有朋友,谁能分辨石头与美玉。

「卷藏经济术,强谈奉狙猿」——卷藏起经世济民之术,勉强言谈奉承狙猿之辈。

「闲困尚有待,不忍沈湘沅」——闲困之中尚有所待,不忍投江沉于湘沅。

「大暑昼闭户,一径恶草緐」——大暑天白日闭户,一条小路杂草繁茂。

「出嫌乌啅噪,行见蛇蜿蜒」——出门嫌乌鸦聒噪,行走间看见蛇蜿蜒爬行。

「蠹书徒盈箧,浊醪徒盈樽」——蠹蚀之书徒然装满书箱,浑浊之酒徒然斟满酒樽。

「谈笑谁可共,道义孰与敦」——谈笑有谁可共,道义有谁可一起敦勉。

「终日对稚立,千里远弟昆」——终日面对稚童而立,与弟兄远隔千里。

「此心既无用,不寝徒自烦」——此心既已无用,不睡也只是徒然烦扰。

「况兹昼景长,但厌枕簟温」——况且此时白昼漫长,只厌烦枕席之温热。

「北窗无纤风,返见赤日痕」——北窗没有一丝微风,反而看见赤日的痕迹。

「流光何辉赫,独不照覆盆」——流光何等辉煌赫奕,却偏偏照不到覆盆之下。

「会当破氛祲,血吻叫帝阍」——终当冲破不祥之气,以血口叫开天帝之门。

「烂尔正国典,旷然涤群寃」——严正国典使之光烂,旷然洗刷众人的冤屈。

「奸谗囚大幽,上压九昆仑」——奸谗之人囚禁于大幽深处,上面压着九重昆仑。

「贤路自肃爽,朝政不复浑」——贤路自然肃清爽朗,朝政不再浑浊。

「万物宇宙间,共被阳和恩」——宇宙间万物,共同蒙受阳和之恩。

艺术手法
此诗是苏舜钦最长的诗作之一,以昼寝为引子展开回忆与抒愤。诗的结构以时间为轴,从现在的昼寝到少年壮志再到下狱流放,最后回到现实并展望未来。

「便将决渤澥,出手洗乾坤」以极度的夸张写少年豪情,气势磅礴;

「捽首下牢狱,殗殗如孤豚」以孤豚之喻写狱中之惨,令人心酸。

「法吏使除籍,其过祗一飧」以一饭之过与削籍之罚对比,含蓄而锋利地揭露了进奏院案的荒谬。

「流光何辉赫,独不照覆盆」以覆盆之喻写冤抑难伸,意象经典而深刻。末段从个人之冤推向天下之冤,境界大开。

总体评价
此诗堪称苏舜钦的生平自叙诗,以雄浑的笔力书写了从壮志凌云到身陷囹圄再到流落江湖的完整人生轨迹。诗中既有对少年豪情的追忆,也有对现实困境的直面,更有对政治清明的强烈渴望。全诗情感激越而不失理致,是苏舜钦诗歌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最为紧密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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