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十六韵答子履见寄

宋 · 苏舜钦

译文

风雨夜寒新,空斋感慨频。

风雨之夜又添新的寒意,空荡书斋中感慨频频。

诗书穷不放,灯火静相亲。

诗书在穷困中也不肯放开,灯火在静夜中与我相亲。

眺听时怀土,低摧动畏人。

眺望倾听时常常怀念故土,低首摧颓时动辄害怕与人交往。

漫书成咄咄,远吠厌狺狺。

随手书写变成了咄咄怪事的感叹,远处犬吠声令人厌烦。

念昔罹忧患,唯君共苦辛。

回想往日遭受忧患,只有你与我共度苦辛。

漂流数千里,会合十余旬。

漂泊流离数千里,相聚不过百余日。

各闵伤弓翼,聊同煦沫鳞。

各自怜悯如伤弓之鸟的翅膀,姑且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

谁知公冶罪,众笑伯龙贫。

谁知公冶长的罪名,众人都笑伯龙贫穷。

隔绝今一水,暌离将再春。

如今隔绝只有一水之隔,分别又将再过一个春天。

喜篇数为贶,尺牍亦相珍。

欣喜你屡次以诗篇相赠,书信也互相珍惜。

倚伏时难定,屯亨理亦循。

祸福倚伏时机难以确定,困厄与亨通之理也有循环。

剑埋犹有气,蠖屈尚能伸。

宝剑埋在地下尚有剑气,尺蠖屈曲还能伸展。

邦国方登俊,江湖且放神。

国家正在选拔俊才,我姑且在江湖间放浪精神。

不忧知在命,任重莫如身。

不忧愁是因为知道命运如此,责任重大莫如保重自身。

白首襟期远,青云志业均。

虽然白首但胸襟志向远大,青云之志和功业仍然不灭。

陶然任元化,慎勿损天真。

陶然自得地顺任自然造化,千万不要损伤天生的本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舜钦寒夜中答子履见寄之作,是一首十六韵的长篇排律。诗中详细叙述了与子履从共患难到分别的经历,表达了对友人的深切思念,同时以道家的豁达自我宽慰,最终以"陶然任元化,慎勿损天真"作结,劝勉友人保持本真。

逐句解读
「风雨夜寒新」——风雨之夜又添了新的寒意。以寒夜起笔,渲染凄凉的氛围。

「空斋感慨频」——空荡的书斋中感慨频频。写寒夜独处时的愁思。

「诗书穷不放」——诗书在穷困中也不肯放开。写即使贫困仍不废读书之志。

「灯火静相亲」——灯火在静夜中与我相亲。写孤灯伴读的清苦。

「眺听时怀土」——眺望和倾听时常常怀念故土。

"怀土"写思乡之情。

「低摧动畏人」——低首摧颓时动辄害怕与人交往。

"畏人"写被打击后的心理创伤。

「漫书成咄咄」——随手书写变成了"咄咄怪事"的感叹。用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之典,写对遭遇的不平。

「远吠厌狺狺」——远处的犬吠声令人厌烦。

"狺狺"写犬吠声,比喻小人的毁谤。

「念昔罹忧患」——回想往日遭受的忧患。转入回忆。

「唯君共苦辛」——只有你与我共度苦辛。写患难之交。

「漂流数千里」——漂泊流离数千里。

「会合十余旬」——相聚不过百余日。写别多聚少。

「各闵伤弓翼」——各自怜悯如伤弓之鸟的翅膀。

"伤弓翼"以惊弓之鸟喻被打击后的身心状态。

「聊同煦沫鳞」——姑且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

"煦沫鳞"出《庄子》涸辙之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之典,写困境中的互相慰藉。

「谁知公冶罪」——谁知公冶长的罪名。用公冶长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之典,写自己无辜遭祸。

「众笑伯龙贫」——众人都笑伯龙贫穷。

"伯龙"指东汉邓通(一作龙)以铸钱致富后又贫困之事,写贫富无常。

「隔绝今一水」——如今隔绝只有一水之隔。

「暌离将再春」——分别又将再过一个春天。写离别的持久。

「喜篇数为贶」——欣喜你屡次以诗篇相赠。"贶"即赠予。

「尺牍亦相珍」——书信也互相珍惜。写友情的维系。

「倚伏时难定」——祸福倚伏时机难以确定。用《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之意。

「屯亨理亦循」——困厄与亨通之理也有循环。

"屯亨"出《易经》,困顿与通达相互转化。

「剑埋犹有气」——宝剑埋在地下尚有剑气。以剑气喻不屈之志。

「蠖屈尚能伸」——尺蠖屈曲还能伸展。以蠖喻能屈能伸之理。

「邦国方登俊」——国家正在选拔俊才。

「江湖且放神」——我姑且在江湖间放浪精神。

"放神"写归隐的自在。

「不忧知在命」——不忧愁是因为知道命运如此。

「任重莫如身」——责任重大莫如保重自身。

「白首襟期远」——虽然白首但胸襟志向远大。

「青云志业均」——青云之志和功业仍然不灭。

「陶然任元化」——陶然自得地顺任自然造化。

"元化"指自然的运行变化。

「慎勿损天真」——千万不要损伤了天生的本性。以劝勉作结,保全天真才是最重要的。

艺术手法
全诗以排律的形式,将叙事、抒情、说理融为一体。叙事部分从"念昔罹忧患"到"尺牍亦相珍",详细追述了与子履共患难的经历;抒情部分贯穿全诗,从寒夜感慨到怀土畏人,从咄咄书空到伤弓煦沫,情感浓烈而真挚;说理部分从"倚伏时难定"到结尾,以道家哲学宽解人生的困境。大量用典是此诗的特色:殷浩咄咄、涸辙之鱼、公冶非罪、伯龙贫、祸福倚伏、剑气、尺蠖,每一个典故都精确地对应诗人的处境和心境。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舜钦长篇排律的力作,以十六韵的篇幅完整地呈现了贬谪者的精神世界。从寒夜的孤寂到对友人的思念,从历史的追忆到哲理的思考,最后以"陶然任元化,慎勿损天真"的达观之语收束,情感曲折而结构严密。全诗用典丰富而贴切,在叙事中见真情,在说理中见智慧,是苏舜钦诗歌中思想与艺术兼备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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