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酬公素学士见招之作
宋 · 苏舜钦
译文
人生交分耻苟合,贵以道义久可要。
人生交友以苟合为耻,可贵的是以道义长久相约。
薄俗盈虚逐势利,清风緜邈日已凋。
浅薄世俗随势利而盈虚变化,清风道义却日渐凋零遥远。
长吟宇宙独引领,浩浩万古与我遥。
长吟于宇宙间独自引领远望,浩浩万古与我相隔遥远。
安得此身有两翅,飒然远举随风飙。
安得此身生出双翅,飒然远举随风飙而去。
近逢公素我同好,厌愤偷俗常鬰陶。
近来遇到公素与我志趣相投,都厌愤苟且世俗常感郁闷。
君方调官镇京口,我以重罪废本朝。
你正调官镇守京口,我因重罪被废黜出朝廷。
身虽俱在大江外,不得会合烦相邀。
虽然同在大江之外,却不得会合烦你相邀。
秋风八月天地肃,千里明回草木焦。
八月秋风天地肃杀,千里明亮而草木焦枯。
夕霜惨烈气节劲,激起壮思冲斗杓。
夕霜惨烈而气节刚劲,激起壮思冲上北斗星杓。
岂如儿女但悲感,唧唧吟叹随螳蜩。
岂能像儿女那般只知悲感,唧唧吟叹如螳蜩之辈。
拟攀飞云抱明月,欲踏海门观怒涛。
想要攀飞云拥抱明月,想踏海门观看怒涛。
念君治所近不远,江山蟠辟气象豪。
想到你治所离此不远,江山蟠踞开辟气象豪迈。
楼头阴明变霞雾,槛下日夕鬭蜃蛟。
楼头阴晴变幻霞雾,栏杆下日夜蜃蛟相斗。
便将一往刷滞闷,去兴草茁不可薅。
便要前往一刷心中滞闷,前往之意如草茁生不可拔除。
呼儿襥衣办舟楫,一日百里岂惮劳。
呼唤儿子收拾行装备办舟楫,一日百里岂怕辛劳。
君方酒酣亦思我,奔墨纸上为长谣。
你正酒酣之时也在思念我,挥墨于纸上写下长歌。
上言风物丽复壮,下述宴集乐且遨。
上言风物壮丽,下述宴集欢乐遨游。
意我羁愁正无赖,欲以此事相夸招。
意思是我羁旅愁闷正无聊赖,想用这些来夸耀招引我。
此篇笔绝墨未渗,我舟适到范老桥。
此篇笔力绝妙墨迹未干,我的船恰好到了范老桥。
古人千里有神会,以兹可信非相辽。
古人千里之外有神交会,由此可信并非相隔遥远。
倜然不以穷见弃,旷然不以位自骄。
你洒脱地不因我穷困而弃我,旷达地不因官位而自傲。
开缄朗咏毛发竦,通夕噤痒睫不交。
打开书信朗声吟咏毛发耸立,通宵兴奋得睫毛不交。
病膜谁将宝篦刮,痒背恰得仙人抓。
病眼谁来用宝篦刮治,痒背恰好得到仙人搔抓。
长川奔浑走一气,巨镇截嶭上赤霄。
如长川奔涌浑然一气,如巨镇截断高耸赤霄。
又如阴云载雷电,光怪迸漏不可包。
又如阴云载着雷电,光怪迸裂不可包藏。
惊呼叹伏已不暇,焉敢有意急其高。
惊叹佩服已来不及,哪里还敢有意较其高下。
却疑欺我老困顿,故作大句来相鏖。
反而怀疑你欺我老来困顿,故意作大句来与我鏖战。
近罹罪辱舌虽在,每避嫌谤口已胶。
近来遭受罪辱舌头虽还在,每每回避嫌谤嘴巴已粘牢。
更遭掀搅岂不畏,欲取笔砚俱焚烧。
再遭掀搅岂不畏惧,想取笔砚一并焚烧。
既承嘉命敢无报,将吐复茹移昏朝。
既然承蒙美意怎敢不报答,欲吐又茹犹豫到昏朝。
留连日日奉杯宴,殊无闲隙吟风骚。
留连日日奉陪杯宴,完全没有闲暇吟咏风骚。
看君岸帻卷大白,有似巨浸吸百潮。
看你推开头巾畅饮大杯,如同巨海吸纳百川潮水。
宾从倾颓尚未厌,直恐溃烂肠与脬。
宾客从人醉倒还不满足,只怕肠子和膀胱都要溃烂。
神迷耳热眼生缬,嚼尽宝墨狂酲消。
神迷耳热眼中生花,嚼尽宝墨狂醉方消。
欢流乐极古所戒,不免厌旦潜遁逃。
欢乐极盛古人所戒,不免趁清晨偷偷遁逃。
还家数日却愁寂,梦中犹奉笑与嘲。
回家数日却感愁寂,梦中还承蒙你的笑与嘲。
强为短篇答高谊,鄙事轧轧空自挠。
勉强写短篇酬答高情厚谊,琐事缠身徒然自扰。
览之捧腹定绝倒,幸为投弃无传抄。
你看了定会捧腹绝倒,请将此诗丢弃不要传抄。
相思复拟往相会,予今岂复如系匏。
相思又打算前往相会,我如今岂还是那系挂的匏瓜。
行看雪夜景清绝,更乘逸兴飞轻舠。
行将观赏雪夜景致清绝,更乘逸兴驾轻舟飞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酬答公素学士见招之作。公素即江邻几,字公素,时调官京口(镇江),苏舜钦则因进奏院案被废黜寓居苏州。诗中抒发了两人虽身处异地却心志相投的深厚情谊,并详述了收到对方长诗后的惊喜激荡与酬答经过,是一首长篇酬唱之作,展现了苏舜钦诗歌豪放雄奇的面貌。
逐句解读
「人生交分耻苟合,贵以道义久可要」——人生交友以苟合为耻,可贵的是以道义长久相约。
「薄俗盈虚逐势利,清风緜邈日已凋」——浅薄世俗随势利而盈虚变化,清风道义却日渐凋零。
「长吟宇宙独引领,浩浩万古与我遥」——长吟于宇宙间独自引领远望,浩浩万古与我相隔遥远。
「安得此身有两翅,飒然远举随风飙」——安得此身生出双翅,飒然远举随风飙而去。
「近逢公素我同好,厌愤偷俗常鬰陶」——近来遇到公素与我志趣相投,都厌愤苟且世俗常感郁陶。
「君方调官镇京口,我以重罪废本朝」——你正调官镇守京口,我因重罪被废黜出朝。
「身虽俱在大江外,不得会合烦相邀」——虽然身同在大江之外,却不得会合烦你相邀。
「秋风八月天地肃,千里明回草木焦」——八月秋风天地肃杀,千里明亮而草木焦枯。
「夕霜惨烈气节劲,激起壮思冲斗杓」——夕霜惨烈而气节刚劲,激起壮思冲上斗杓。
「岂如儿女但悲感,唧唧吟叹随螳蜩」——岂能像儿女那般只知悲感,唧唧吟叹如螳蜩之辈。
「拟攀飞云抱明月,欲踏海门观怒涛」——想要攀飞云拥抱明月,想踏海门观看怒涛。
「念君治所近不远,江山蟠辟气象豪」——想到你治所离此不远,江山蟠踞开辟气象豪迈。
「楼头阴明变霞雾,槛下日夕鬭蜃蛟」——楼头阴晴变幻霞雾,栏杆下日夜蜃蛟相斗。
「便将一往刷滞闷,去兴草茁不可薅」——便要前往一刷心中滞闷,前往之意如草之茁生不可拔除。
「呼儿襥衣办舟楫,一日百里岂惮劳」——呼唤儿子收拾行装备办舟楫,一日百里岂怕辛劳。
「君方酒酣亦思我,奔墨纸上为长谣」——你正酒酣之时也在思念我,挥墨于纸上写下长歌。
「上言风物丽复壮,下述宴集乐且遨」——上言风物壮丽,下述宴集欢乐遨游。
「意我羁愁正无赖,欲以此事相夸招」——意思是我羁旅愁闷正无聊赖,想用这些来夸耀招引我。
「此篇笔绝墨未渗,我舟适到范老桥」——此篇笔力绝妙墨迹未干,我的船恰到范老桥。
「古人千里有神会,以兹可信非相辽」——古人千里之外有神交会,由此可信并非相隔遥远。
「倜然不以穷见弃,旷然不以位自骄」——你洒脱地不因我穷困而弃我,旷达地不因官位而自傲。
「开缄朗咏毛发竦,通夕噤痒睫不交」——打开书信朗声吟咏毛发耸立,通宵兴奋得睫毛不交。
「病膜谁将宝篦刮,痒背恰得仙人抓」——病眼谁来用宝篦刮治,痒背恰好得到仙人搔抓。
「长川奔浑走一气,巨镇截嶭上赤霄」——如长川奔涌浑然一气,如巨镇截断高耸赤霄。
「又如阴云载雷电,光怪迸漏不可包」——又如阴云载着雷电,光怪迸裂不可包藏。
「惊呼叹伏已不暇,焉敢有意急其高」——惊叹佩服已来不及,哪里还敢有意见其高妙。
「却疑欺我老困顿,故作大句来相鏖」——反而怀疑你欺我老来困顿,故意作大句来与我鏖战。
「近罹罪辱舌虽在,每避嫌谤口已胶」——近来遭受罪辱舌头虽还在,每每回避嫌谤嘴巴已粘牢。
「更遭掀搅岂不畏,欲取笔砚俱焚烧」——再遭掀搅岂不畏惧,想取笔砚一并焚烧。
「既承嘉命敢无报,将吐复茹移昏朝」——既然承蒙美意怎敢不报答,欲吐又茹犹豫到昏朝。
「留连日日奉杯宴,殊无闲隙吟风骚」——留连日日奉陪杯宴,完全没有闲暇吟咏风骚。
「看君岸帻卷大白,有似巨浸吸百潮」——看你推开头巾畅饮大杯,如同巨海吸纳百川潮水。
「宾从倾颓尚未厌,直恐溃烂肠与脬」——宾客从人醉倒还不满足,只怕肠子和膀胱都要溃烂。
「神迷耳热眼生缬,嚼尽宝墨狂酲消」——神迷耳热眼中生花,嚼尽宝墨狂醉方消。
「欢流乐极古所戒,不免厌旦潜遁逃」——欢乐极盛古人所戒,不免趁清晨偷偷遁逃。
「还家数日却愁寂,梦中犹奉笑与嘲」——回家数日却感愁寂,梦中还承蒙你的笑与嘲。
「强为短篇答高谊,鄙事轧轧空自挠」——勉强写短篇酬答高情厚谊,琐事缠身徒然自扰。
「览之捧腹定绝倒,幸为投弃无传抄」——你看了定会捧腹绝倒,请将此诗丢弃不要传抄。
「相思复拟往相会,予今岂复如系匏」——相思又打算前往相会,我如今岂还是那系挂的匏瓜。
「行看雪夜景清绝,更乘逸兴飞轻舠」——行将观赏雪夜景致清绝,更乘逸兴驾轻舟飞驰。
艺术手法
此诗为七言长篇古体,结构宏大,叙事、抒情、写景交替推进。诗中善用比喻与夸张:「长川奔浑走一气,巨镇截嶭上赤霄」以长川巨镇喻诗风之雄浑;
「有似巨浸吸百潮」以巨海吸潮喻饮酒之豪放。全诗以时间为序,从思念到前往、从读诗到酬答,线索清晰。
「病膜谁将宝篦刮,痒背恰得仙人抓」以日常生活感受喻读诗之痛快,新颖贴切。诗末「幸为投弃无传抄」以自谦收束,反衬对友人的敬重。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舜钦酬唱诗中的代表作,篇幅宏大而气脉贯通,既有对道义之交的珍视,也有对自身遭遇的感慨。诗风豪放雄奇,不拘格律,充分展现了苏舜钦「其体豪放」的艺术特色。全诗情感跌宕起伏,从孤独长吟到千里赴约,从惊呼叹伏到欲焚笔砚,再从勉强酬答到期盼再会,层次丰富而脉络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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