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联句
宋 · 苏舜钦
译文
大荒孟冬月,末旬高舂时。
在大荒的孟冬十月,下旬日暮舂谷的时分。
日腹昏盲伥,风口鸣呜咿。
太阳的中心昏暗迷茫,风口中发出呜咽悲鸣。
万灵困阴戚,百植嗟阳衰。
万物困顿于阴气的悲戚,百草嗟叹阳气的衰微。
浓寒有胜气,天冻无败期。
浓重的寒气占了上风,天寒地冻没有消退的期限。
六指忽摇拽,群跖初奔驰。
大地忽然摇动拉扯,众人开始奔跑逃窜。
丸铜落蟾吻,始异张浑仪。
铜丸从蟾蜍口中落下,这才惊异于张衡浑天仪的灵验。
列宿犯天纪,预念汉志辞。
星宿侵犯了天道的纲纪,预想《汉书·天文志》中的记载。
民甍函鼓舞,禁堞强崩离。
民居的屋瓦震动鼓舞,城墙强行崩裂分离。
坐骇市声死,立怖人足踦。
坐着的人被市集的寂静吓到,站着的人惊恐得脚步踉跄。
坦途重车偾,急传壮马敧。
平坦的道路上重车翻倒,紧急传递的壮马歪斜跌倒。
陵阜动抚手,砾块当扬箕。
丘陵震动令人抚手惊叹,碎石如同被簸箕扬起。
停污有乱浪,僵木无静枝。
积水的地方掀起乱浪,僵立的树木没有一根安静的枝条。
众喙不敢息,沓嶂惊欲飞。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重叠的山峰惊恐得仿佛要飞去。
踊塔撼铎碎,安流荡舟疲。
佛塔摇晃铃铎碎裂,平静的水流荡得船只疲于应对。
倒壶丧午漏,颠巢骇眠鸱。
倾倒的铜壶丢失了午时的漏刻,颠覆的鸟巢惊吓了沉睡的猫头鹰。
居人眩眸子,行客劳髑儿。
居民眩晕了眼睛,行客劳累了头颅。
南北顿儵忽,西东播戎夷。
南北顿时变幻莫测,东西波及到戎夷之地。
四镇一毛重,百川寸涔微。
四方镇山如同一根毫毛般轻微,百川如同寸许的细流般渺小。
斗薮不如大,轩干主者谁。
抖擞间不如大地之宽广,天宇主宰者究竟是谁。
共工岂复怒,富妪安得为。
难道是共工又发怒了,大地之神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宁无折轴患,顿易崩山悲。
宁可没有折断车轴的祸患,也不愿瞬间遭遇崩山的悲恸。
众蛰不安土,群毛难丽皮。
冬眠的虫类不得安于土地,毛兽难以附着毛皮。
惊者去靡所,仆或如见挤。
惊恐的人逃去无处可归,跌倒的仿佛被人推挤。
轰雷下檐瓦,决玉倾仓粢。
轰鸣如雷震落檐瓦,如同玉决破碎倾覆仓中的粮食。
双颠太室吻,四跃宸庭螭。
太室山上的殿脊吻兽双双倾倒,宫廷中的螭龙四处跳跃。
万宇变旋室,百城如转机。
万间房屋变成了旋转的房间,百座城池如同转动的机杼。
念此大灾患,必由政瑕疵。
想到这样的大灾祸,必定是政治有了瑕疵。
胜社勇厥气,孤阳病其威。
土地之神鼓起了勇气,孤阳却削弱了它的威势。
传是下乘上,亦曰尊屈卑。
传说是臣下凌驾于君上,也说是尊贵屈从于卑贱。
夫惟至静者,犹不可保之。
连那最为沉静的大地,尚且不能自保。
况乃易动物,何以能自持。
更何况那些容易动摇的万物,又怎能自我支撑。
高者恐颠坠,下者当镇绥。
居高位者担心坠落,居下位者应当安抚。
天戒岂得慢,肉食宜自思。
上天的告诫怎能怠慢,当权者应当自我反省。
变省孽可息,损降祸可违。
反省变故则灾孽可以平息,减损修德则祸患可以避开。
愿进小臣语,兼为丹扆规。
愿意进献小臣的言语,也作为天子座后的规谏。
伟哉聪明主,忽遗地动诗。
伟大啊英明的君主,忽然留下了地动的诗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联句之作,以地震为题材。诗中详尽描写了地震的恐怖景象,并从天人感应的角度将地震与政治过失相联系,认为自然灾害是上天对人间政治的警示,呼吁执政者自省改过。
逐句解读
「大荒孟冬月,末旬高舂时」——大荒之地孟冬之月,下旬高舂时分。
「日腹昏盲伥,风口鸣呜咿」——日腹昏盲如伥鬼,风口呜咿作响。
「万灵困阴戚,百植嗟阳衰」——万灵困于阴气之戚,百植嗟叹阳气之衰。
「浓寒有胜气,天冻无败期」——浓寒有胜利之气,天寒没有败退之期。
「六指忽摇拽,群跖初奔驰」——六指忽然摇拽,群足开始奔驰。
「丸铜落蟾吻,始异张浑仪」——丸铜从蟾蜍口中落下,开始惊异于张衡浑天仪之妙。
「列宿犯天纪,预念汉志辞」——列宿侵犯了天纪,预念汉志中的灾异之辞。
「民甍函鼓舞,禁堞强崩离」——民屋中鼓舞震动,禁城堞墙强行崩裂。
「坐骇市声死,立怖人足踦」——坐者惊骇市声死寂,立者恐怖人足歪斜。
「坦途重车偾,急传壮马敧」——坦途上重车翻覆,急递中壮马歪斜。
「陵阜动抚手,砾块当扬箕」——丘陵震动抚手惊慌,砾块如扬箕般飞起。
「停污有乱浪,僵木无静枝」——积水处有乱浪翻涌,僵木没有安静的枝条。
「众喙不敢息,沓嶂惊欲飞」——众口不敢喘息,叠嶂惊骇欲飞。
「踊塔撼铎碎,安流荡舟疲」——踊塔震动铎铃碎裂,安流中荡舟疲惫。
「倒壶丧午漏,颠巢骇眠鸱」——倒壶丧失了午时漏刻,倾巢惊骇了睡眠的鸱鸮。
「居人眩眸子,行客劳髑儿」——居民目眩眼花,行客劳累髑髅。
「南北顿儵忽,西东播戎夷」——南北忽然震荡,西东播散如戎夷。
「四镇一毛重,百川寸涔微」——四镇如一毛之重,百川如寸涔之微。
「斗薮不如大,轩干主者谁」——抖擞之力不如大自然之伟大,轩昂之间主宰者是谁。
「共工岂复怒,富妪安得为」——共工岂能再怒,大地之神怎能为此。
「宁无折轴患,顿易崩山悲」——宁无折轴之患,顿然易为崩山之悲。
「众蛰不安土,群毛难丽皮」——众蛰虫不安于土,群兽难以附着皮毛。
「惊者去靡所,仆或如见挤」——惊慌者离去无处可去,仆倒之人如同被人推挤。
「轰雷下檐瓦,决玉倾仓粢」——轰雷击下檐瓦,如决玉倾倒仓中粮食。
「双颠太室吻,四跃宸庭螭」——太室之巅两处吻兽颠落,宸庭中四条螭龙跃动。
「万宇变旋室,百城如转机」——万间屋宇变为旋转之室,百座城池如同转动机枢。
「念此大灾患,必由政瑕疵」——念及此等大灾患,必是由于政治瑕疵。
「胜社勇厥气,孤阳病其威」——胜社逞其勇猛之气,孤阳削弱了它的威势。
「传是下乘上,亦曰尊屈卑」——传说是下凌驾于上,也有说是尊屈从于卑。
「夫惟至静者,犹不可保之」——唯有至静之人,尚不可保全自身。
「况乃易动物,何以能自持」——何况容易变动之物,何以能自持。
「高者恐颠坠,下者当镇绥」——高处者恐怕颠坠,低处者应当镇抚。
「天戒岂得慢,肉食宜自思」——上天的警戒岂能怠慢,肉食者应当自思。
「变省孽可息,损降祸可违」——变改反省则灾孽可息,减损降下则祸患可避。
「愿进小臣语,兼为丹扆规」——愿进小臣之语,兼为丹扆之前规谏。
「伟哉聪明主,忽遗地动诗」——伟哉聪明之主,忽然遗留了这首地动之诗。
艺术手法
此诗以地震为题,既有对灾难的细致描写,也有对天人感应之理的深入阐释。
「坐骇市声死,立怖人足踦」以坐与立、声之死与足之踦对仗,写地震中的惊恐万状。
「轰雷下檐瓦,决玉倾仓粢」以雷与玉比喻地震的声与力,气势骇人。
「念此大灾患,必由政瑕疵」直接点明天人感应的主旨,将自然灾变与政治过失联系,体现了儒家灾异说的传统。
总体评价
此诗以地震为题材,将灾难纪实与政治规谏融为一体。苏舜钦以详尽的笔触描绘了地震的恐怖景象,又以天人感应之理推导出政治反省的必要,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灾异进谏的政治传统。全诗既有纪实性的惊心动魄,也有议论性的深刻犀利,在宋诗灾异题材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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