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

宋 · 苏轼

译文

窗前堆梧桐,床下鸣络纬。

窗前堆满了梧桐落叶,床下蟋蟀在不停地鸣叫。

佳人尺书到,客子中夜喟。

佳人的书信送到手中,客居他乡的人在半夜里长叹。

朝来一樽酒,晤语聊自慰。

早晨来了一壶酒,对坐交谈权且自我安慰。

秋蝇已无声,霜蟹初有味。

秋天的苍蝇已经不再嗡嗡作响,霜后的螃蟹开始有了鲜美的味道。

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猬。

应当像壮士那样痛饮,怒目圆睁胡须如刺猬般竖起。

勿作儿女怀,坐念蟏蛸畏。

不要像小儿女那样满腹柔弱的情怀,坐在那里害怕蜘蛛小虫。

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

山城里又有什么呢,一笑之间倾吐出肺腑之言。

泛舟以娱君,鱼鼈多可饩。

泛舟来让你开心,水中鱼鳖很多足以供给食用。

纵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

即使连续畅饮十天,也不至于让主人过于破费。

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

我们都已经年老了,但心中耿耿的志气知道要自重自爱。

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

怎能去依附他人的门庭,像猩猩狒狒那样啼笑无常丧失自我。

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

要用百篇诗歌,尽情抒发胸中千丈豪气。

萧条岁行暮,迨此霜雪未。

萧条的岁末将至,趁着霜雪还没有降临的时候。

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

明天出城南去,观看古时楚魏交战的战场遗迹。

西风迫吹帽,金菊乱如沸。

西风劲吹几乎要吹落帽子,金黄的菊花繁盛如同沸水翻涌。

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

希望你不要说起归去的事,轻易的离别是我最不愿意的。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徐州时期,记苏轼与友人顿起、孙勉泛舟饮酒、探韵赋诗之趣。

「探韵」是古人饮酒时的一种文字游戏,各人抽取韵脚作诗。苏轼抽到「未」字韵,遂作此长篇五言古诗。全诗以秋夜泛舟为线索,从秋景写到饮酒,从豪壮之语到离别之悲,末以魏晋遗迹的探访作结,是苏轼记游诗中气魄最为豪放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窗前堆梧桐,床下鸣络纬。」——窗前堆积着梧桐落叶,床下蟋蟀在不停鸣叫。以秋天的典型意象起笔,点明时令。

「佳人尺书到,客子中夜喟。」——佳人的书信送到,客居之人半夜长叹。以书信的到来引发思念之情。

「朝来一樽酒,晤语聊自慰。」——早晨来了一杯酒,面对面聊聊天权当自我安慰。以饮酒化解思念。

「秋蝇已无声,霜蟹初有味。」——秋天的苍蝇已经不再嗡叫,霜后的螃蟹开始有了美味。以两种秋天的感受写季节的转换。

「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猬。」——应当像壮士那样豪饮,怒目圆睁胡须如刺猬般张开。以豪壮的饮酒之态写男儿的慷慨。

「勿作儿女怀,坐念蟏蛸畏。」——不要像小儿女那样柔弱,坐在那里害怕蜘蛛网。以「儿女」之弱反衬「壮士」之豪。

「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山城又有什么呢,一笑之间倾吐肺腑之言。写徐州的简朴和友情的真挚。

「泛舟以娱君,鱼鼈多可饩。」——泛舟来让你开心,鱼鳖很多可以供给食用。以水上的饮食之乐写泛舟的悠闲。

「纵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即便畅饮十天,也不至于让主人破费。以「十日饮」的豪饮典故写友情的浓烈。

「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我们都已经老了,但心中的耿耿之气知道要自重自贵。写老友之间的相互勉励。

「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怎能依附他人的门庭,像猩猩狒狒一样啼笑无常。以「猩狒」讽刺丧失独立人格者。

「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要用百篇诗歌,一吐胸中千丈豪气。写诗歌创作的壮志。

「萧条岁行暮,迨此霜雪未。」——萧条的一年将尽,赶在霜雪还未降临之前。「未」字扣紧探韵所得的韵脚。

「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明天出城南,去观看楚魏交战的古战场遗迹。将诗文之趣延伸到历史探访。

「西风迫吹帽,金菊乱如沸。」——西风劲吹几乎要吹落帽子,金黄的菊花繁盛如沸水翻涌。写深秋的景色。

「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希望你不要说归去之事,轻易的离别是我最忌讳的。以深情的挽留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其一,气势的跌宕。全诗从秋景的萧瑟到壮士的豪饮,从老来的感慨到诗歌的壮志,情绪起伏跌宕,如江河奔涌。

其二,对比的丰富。

「壮士饮」与「儿女怀」、「一笑」与「千丈气」、「猩狒」与「自贵」,多组对比将全诗的情感层次不断丰富。

其三,历史与现实的交汇。

「观楚魏」将泛舟之游与历史探访结合,使一次寻常的泛舟活动获得了历史的纵深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记游诗中篇幅较长、气魄较大的一首。全诗以「探韵得未字」的游戏心态开始,却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升级情感强度,从秋夜的萧瑟写到壮士的豪饮,从对衰老的感慨写到对独立人格的坚守,最终以「一吐千丈气」的壮志和「轻别吾所讳」的深情收束。苏轼善于在社交应酬的诗作中注入真实的情感和严肃的思考,使一首泛舟探韵的游戏之作承载了关于人格、友情、壮志和历史的丰厚内涵。

「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一联尤为辛辣,以动物的啼笑讽刺丧失自我者,展现了苏轼刚直不阿的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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