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宋 · 苏轼

译文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

四个州环绕一座海岛,上百个洞穴盘踞其间。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我走在西北隅,如同走过半弯月牙的弧度。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登高远望中原,只见茫茫积水空旷无际。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此生怎能安然归去,四顾茫然真是走投无路。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远观这浩瀚大海,坐着吟咏谈论天道的老人。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茫茫宇宙如太仓之中,一粒米何必争高低。

幽怀忽破散,咏啸来天风。

沉郁心怀忽然散开,长啸引来了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千山如巨龙鳞甲翻动,万谷如笙钟酣畅奏鸣。

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

怎知不是群仙聚会,天上的宴席尚未结束。

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

仙人喜我终有归期,举杯劝青衣童子共饮。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

急雨难道没有深意,是催促诗兴驱使群龙奔腾。

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

梦中云彩忽然变色,闪电也带着笑意改换面容。

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

群仙大概会怪这东坡老翁,容颜衰老只是言辞工巧。

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这等美妙的声音,蓬莱宫中已久未听到了。

赏析

题解
这首诗写于苏轼从琼州前往儋州的途中,乘坐肩舆(竹轿)时在轿中睡着了,梦中得到「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的佳句,醒来后恰遇清风急雨,于是戏作此诗。这是苏轼海南诗中最具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品之一,想象力奇特,气势恢宏。

逐句解读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四个州环绕着一座海岛,上百个洞穴盘踞其中。写海南岛的地理形势。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我走在西北角,如同走过半弯月牙的弧度。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登高远望中原方向,只见一片茫茫积水空旷无际。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此生怎能安然归去,四顾茫然真是走投无路。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渺远地观望这大海,坐着吟咏谈论天道的老人。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在茫茫宇宙如太仓之中,一粒米般的生命何必争高低。

「幽怀忽破散,咏啸来天风。」——沉郁的心怀忽然散开,放声长啸引来了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千山如巨龙鳞甲翻动,万谷如笙钟乐声酣畅。梦中得句,以拟人手法写风雨中山谷的壮丽景象。

「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怎知不是群仙聚会,天上的宴席还未结束。

「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仙人欣喜我终有归期,举杯劝青衣童子饮酒。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急雨难道没有深意,是催促诗兴让群龙奔走。

「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梦中的云彩忽然变了颜色,闪电也带着笑意改换了面容。

「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群仙大概会怪我这东坡老翁,容颜衰老而只是言辞工巧。

「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这等美妙的声音,蓬莱宫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艺术手法
全诗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梦境与现实的交融。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是全诗的核心意象,以鳞甲比喻山峦在风雨中的动态,以笙钟比喻山谷回响的声浪,视觉与听觉交融,气势磅礴。诗人的想象不断升腾:从现实的海岛行旅到登高望中原的思归,从宇宙视角的渺小感(「一米谁雌雄」)到梦中与仙人的对话,层次丰富,意境开阔。急雨不仅是自然现象,更被赋予了「催诗走群龙」的艺术功能,将自然力与创造力融为一体。末尾以群仙的视角评价自己,「颜衰语徒工」的自嘲既是谦逊,也暗含着对自己诗才的自信。

总体评价
这是苏轼海南诗中的巅峰之作,充分展现了他非凡的想象力和豪放不羁的艺术风格。梦中得句的传奇经历本身就充满诗意,而苏轼将梦中之境与现实之景完美融合,创造出一个神话般的艺术世界。从对归途的绝望到与群仙的对话,从宇宙人生的哲理思考到急雨催诗的灵感迸发,全诗如同一部交响乐,起伏跌宕,气势恢宏,是苏轼浪漫主义诗风的杰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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