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苏自之惠酒

宋 · 苏轼

译文

高士例须怜曲糵,此语常闻退之说。

高尚之士通常都喜爱美酒,这话常听韩愈这样说。

我今有说殆不然,曲糵未必高士怜。

我如今有另一种说法恐怕并非如此,美酒未必就是高洁之士所钟爱的。

醉者坠车庄生言,全酒未若全于天。

庄子说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反而不易受伤,靠酒保全自己还不如顺应天道自然来保全。

达人本是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

通达之人本来就内心圆满无所亏缺,哪里还用得着去追求更加完备的境界。

景山沉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

陈暹沉溺于酒中,阮籍恃酒傲世,毕卓偷盗官酒来喝,刘伶纵酒放浪形骸。

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

贪婪放纵和嗜好怪诞实在不值得称道,但世俗之人喜欢猎奇反而把他们推崇为贤士。

杜陵诗客尤可笑,罗列八子参群仙。

杜甫这位诗人尤其可笑,在诗中把八个酒徒罗列在一起比作群仙。

流涎露顶置不说,为问底处能逃禅。

流着口水露着头顶的醉态就不再说了,试问究竟何处能够逃出这酒与禅的纠葛。

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常孤圆。

我现在不喝酒并非绝对不饮,心中有一轮明月始终皎洁明亮孤高圆满。

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

有时客人来访也会为之斟上几杯,就像琴虽在身旁却可以忘掉弹拨琴弦。

吾宗先生有深意,百里双罂远将寄。

我同宗的先生有深远之意,从百里之外用两个酒坛装好远道寄来。

且言不饮固亦高,举世皆同吾独异。

并且说不饮酒固然也是一种高洁,但如果世人都趋同而唯独我标新立异也未必好。

不如同异两俱冥,得鹿亡羊等嬉戏。

不如把同与异两者都一并忘却,得鹿也好亡羊也罢都不过是同一场游戏。

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

决定了必须喝掉这美酒不必再推辞,何必斤斤计较清醒与醉倒的区别呢。

赏析

题解
此诗是苏轼感谢族人苏自之远道赠酒的答谢之作。诗中围绕"饮与不饮"展开了一场精妙的哲学思辨:苏轼自述并非不饮酒之人,但也不刻意追求醉态。他批评了历史上那些以饮酒狂放著称的名士(阮籍、刘伶等),认为真正的达人不在于外在的饮酒或戒酒,而在于内心的圆满自在。全诗以谢酒为名,实为探讨人生态度之作。

逐句解读
「高士例须怜曲糵,此语常闻退之说。」——高洁之士通常都喜爱美酒,这话常听韩愈(退之)说。

"曲糵"指酿酒的酒曲,代指酒。

「我今有说殆不然,曲糵未必高士怜。」——我现在有另一种说法恐怕不这样,美酒未必就是高士所喜爱的。提出与韩愈不同的看法。

「醉者坠车庄生言,全酒未若全于天。」——庄子说过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反而不容易受伤,保全于酒还不如保全于天道自然。化用《庄子·达生》"醉者之坠车"的寓言。

「达人本是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通达之人本来就不亏缺什么,哪里还用得着去追求更完备的状态。

"全处全"指在已经完备的基础上追求更完备。

「景山沉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陈暹(景山)沉迷于酒,阮籍傲世纵酒,毕卓偷酒喝,刘伶放浪形骸——这些都是历史上因酒闻名的狂士。

「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贪婪放纵、嗜好怪诞实在不值得效仿,但世俗之人喜欢猎奇反而推崇他们为贤人。批评了社会对"酒徒狂士"的盲目崇拜。

「杜陵诗客尤可笑,罗列八子参群仙。」——杜甫尤其可笑,在《饮中八仙歌》中把八个酒徒罗列在一起比作群仙。

「流涎露顶置不说,为问底处能逃禅。」——那些流着口水、露着头顶的醉态就不说了,试问哪里能逃得出酒禅之辩呢。

「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常孤圆。」——我现在不喝酒并非绝对不喝,心中的明月始终皎洁孤圆。以"心月"比喻内心的澄澈圆满,不饮酒也能达到精神上的清净。

「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有时客人来了也会喝上几杯,就像琴虽在身旁却可以忘掉弹弦——追求的是陶渊明"无弦琴"的超然境界。

「吾宗先生有深意,百里双罂远将寄。」——我这位同宗的先生有深意,从百里之外送来两个酒坛。

「且言不饮固亦高,举世皆同吾独异。」——他说不喝酒固然也是一种高洁,但如果世上人人都一样而我偏偏特立独行,这也未必对。

「不如同异两俱冥,得鹿亡羊等嬉戏。」——不如把同与异两者都忘掉,得鹿与亡羊不过是同样的游戏。化用《列子》"亡羊""得鹿"的寓言。

「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决定要喝掉这酒不必再推辞了,何必斤斤计较清醒与醉倒的区别呢。末句以通达的态度收束,接受了赠酒也接受了饮酒的乐趣。

艺术手法
此诗以议论为主,是一首典型的"以文为诗"之作。全诗如同一场小型哲学论文:先提出韩愈的"高士爱酒"论,再反驳之,然后列举历史酒徒加以批判,继而提出自己的"心月皎皎"论,最后以"同异两俱冥"的辩证法消解了饮与不饮的对立。这种层层推进的论证结构,使诗歌具有了论文的逻辑性。

"心月皎皎常孤圆"是全诗的意象核心,以佛教"心如明月"的比喻表达内在的圆满自在。

总体评价
这首长篇七古是苏轼以诗歌探讨哲学问题的代表作。他没有简单地站在"饮酒"或"戒酒"的任何一边,而是以辩证的思维超越了这一对立。

"心月皎皎常孤圆"一句是全诗的灵魂:真正的自由不在外在行为的饮与不饮,而在内心的澄明圆满。这种"不执着于两边"的中道思想,既有庄子的自然主义,也有佛教的般若智慧,体现了苏轼融合三教的哲学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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