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
宋 · 苏轼
译文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
瞿塘峡蜿蜒而来到了尽头,巫峡峥嵘的山势又拔地而起。
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
连绵的山峰渐渐变得奇异不凡,石头的颜色变成了苍翠色。
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运化出神奇巧妙,渐渐地创造出雄奇伟岸的景象。
坱轧势方深,结搆意未遂。
山势浑厚深邃刚刚展开,构造的意态还没有完全呈现出来。
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
旁观者来不及眨眼,每走一步都走向更深幽之处。
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
苍色的崖壁忽然向人逼近,陡峭的绝壁令人心生恐惧。
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
抬头仰望八九座山峰,俊朗挺拔直入高空。
晃荡天宇高,奔腾江水沸。
天宇在晃荡中显得格外高远,奔腾的江水像沸腾了一般。
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
山峰孤绝超拔互不相让,直冲云霄勇敢无畏。
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
攀爬上去看到了神女庙,就在石阶上坐下休息。
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
隔着急流的江水,一一向庙中的管事询问各座山峰的名称。
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
远望神女石,姿态柔美确实有它令人信服的地方。
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
低头仿佛看见她歪斜的发髻,披着彩霞拖着长长的披肩。
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
人心随着所见的景物而变化,远望时觉得其中蕴含着深意。
野老笑我旁,少年尝屡至。
旁边的老人笑着说,他年轻时曾经多次到这里来。
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
上去时跟随着猿猴攀爬,下来时则要试着用绳索缒降。
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
石笋倚靠着孤峰,突兀耸立与其他岩石大不相同。
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穉。
世人喜欢神仙怪异之事,编造说法来惊吓小孩子。
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
楚辞中的描写也是虚妄的传说,神仙之事哪里是真的呢。
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
接着问到扫坛的竹子,说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翠叶纷下垂,婆娑绿凤尾。
翠绿的竹叶纷纷垂下,婆娑起舞如同绿色的凤凰尾巴。
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
风吹来时竹子就俯仰摆动,好像被神力所驱使。
绝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
山顶上有三块石碑,上面刻着弯曲的古篆文字。
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
老人哪里读得懂这些古字,偶尔看到也记不住。
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
一直探索到山峰背面,砍伐采撷黄杨木。
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
黄杨木生长在石头上,坚硬细瘦纹理如同丝织品一般精美。
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
因为贪心而一直走去不顾危险,在千寻深的涧谷中用绳索缒降。
山高虎狼绝,深入坦无忌。
山太高了连虎狼都没有,深入其中可以坦然行走无所畏惧。
溟蒙草树密,葱蒨云霞腻。
迷蒙中草树茂密,葱茏的云霞浓密细腻。
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
石缝中有洪大的泉水,甘甜滑润如同流出的骨髓。
终朝自盥潄,冷冽清心胃。
整个早晨在这里洗脸漱口,冰冷的水让心和胃都变得清爽。
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
洗好的衣服挂在树梢上晾晒,就着石头的凸出处磨斧头。
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
徘徊到云霞漫天日色已晚,起了回去的心思想念城市。
不到今卅年,衰老筋力惫。
老人说他三十年没有来了,现在年老体衰筋疲力尽。
当时伐残木,牙蘖已如臂。
当年砍伐后留下的树桩,新生的枝芽已经有手臂粗了。
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
忽然听到老人说的这些话,我一整天都在叹息感慨。
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
神仙或许是有的,但难的是能否忘记势利之心。
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
贫贱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放弃它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
嗟尔若无还,绝粮应不死。
叹你如果不回来,即使断绝粮食也不会饿死。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嘉祐四年(1059),苏轼途经巫山时有感而作。巫山是三峡中最著名的山峰,传说中神女瑶姬的居所。苏轼以长篇叙事的笔法,详细记录了巫山的地形地貌、神女庙的传说、当地老人的口述回忆,以及自己对神仙传说的理性思考。这是苏轼早期最长的山水纪行诗之一。
逐句解读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瞿塘峡蜿蜒而来到了尽头,巫峡的峥嵘山势又拔地而起。开篇以地理位置的转换交代巫山的地理位置。
「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连绵的山峰渐渐变得奇异,石头的颜色变成了苍翠色。
「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运化出神奇巧妙,渐渐地创造出雄奇伟岸的景象。
「坱轧势方深,结搆意未遂。」山势浑厚深邃刚刚展开,构造的意态还没有完全呈现。
「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旁观者来不及眨眼,每一步都走向更深幽之处。
「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苍色的崖壁忽然向人逼近,陡峭的绝壁令人心惊胆战。
「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抬头仰望八九座山峰,俊朗挺拔直入高空。
「晃荡天宇高,奔腾江水沸。」天宇在晃动中显得格外高远,奔腾的江水像沸腾了一样。
「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山峰孤绝超拔互不相让,直冲云霄勇敢无畏。以拟人手法写巫山十二峰的气势。
「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攀爬上去看到了神女庙,在石阶上坐下休息。
「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隔着急流的江水,一一向庙中的管事询问山峰的名称。
「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远望神女石,姿态柔美确实有它的道理。
"诚有以"表示承认神女石的形态确实优美。
「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低头仿佛看见她歪斜的发髻,披着彩霞拖着长长的披肩。以拟人手法描写神女石的形态。
「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人心随着所见的景物而变化,远望时觉得其中蕴含深意。
「野老笑我旁,少年尝屡至。」旁边的老人笑着说,他年轻时常常到这里来。
「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上去时跟随着猿猴攀爬,下来时则要试着用绳索。
「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石笋倚靠着孤峰,突兀耸立与其他岩石大不相同。
「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穉。」世人喜欢神仙怪异之事,编造说法来惊吓小孩子。
「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楚辞中的描写也是虚妄的传说,神仙哪里有这种事呢。这是全诗的理性判断——对神女传说持否定态度。
「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接着问到扫坛的竹子,说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翠叶纷下垂,婆娑绿凤尾。」翠绿的竹叶纷纷垂下,婆娑起舞如同绿色的凤凰尾巴。
「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风吹来时竹子就俯仰摆动,好像被神力驱使。
「绝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山顶上有三块石碑,上面刻着弯曲的古篆文字。
「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老人哪里读得懂,偶尔看到也记不住。
「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一直探索到山峰背面,砍伐采撷黄杨木。
「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黄杨木生长在石头上,坚硬细瘦纹理如同丝织品。
「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因贪心而一直走去不顾危险,在千寻深的涧谷中用绳索攀降。
「山高虎狼绝,深入坦无忌。」山太高了连虎狼都没有,深入其中可以坦然无忌。
「溟蒙草树密,葱蒨云霞腻。」迷蒙中草树茂密,葱茏的云霞浓密细腻。
「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石缝中有洪大的泉水,甘甜滑润如同流出的骨髓。
「终朝自盥潄,冷冽清心胃。」整个早晨在这里洗脸漱口,冰冷的水让心和胃都变得清爽。
「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洗好的衣服挂在树梢上,就着石头的凸出处磨斧头。
「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徘徊到云霞漫天日色已晚,起了回去的心思想念城市。
「不到今卅年,衰老筋力惫。」老人说他三十年没来了,现在年老体衰筋疲力尽。
「当时伐残木,牙蘖已如臂。」当年砍伐后留下的树桩,新生的枝芽已经有手臂粗了。
「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听到老人说的这些话,我一整天都在叹息感慨。
「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神仙或许是有的,但难的是忘记势利之心。这是全诗的核心哲理——成为神仙的关键不在于修炼方法,而在于能否放下对功名利禄的执念。
「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贫贱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放弃它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
「嗟尔若无还,绝粮应不死。」叹你如果不回来,即使断粮也不会饿死——因为你已经成了仙。
艺术手法
本诗是一首长篇叙事诗,以游览巫山的全过程为线索,融合了写景、叙事、议论三种表达方式。结构上分为四个部分:峡谷地形描写(开头至"直拔勇无畏")、神女庙考察("攀缘"至"神仙安有是")、深山探险("次问"至"归意念城市")、哲理思考("不到"至末尾)。
"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是全诗的转折点,苏轼明确否定了神仙传说的真实性。但最有深意的是结尾"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他并非完全否定神仙的存在,而是认为成为神仙的障碍不是修炼方法的问题,而是人心的问题。这种将宗教问题转化为道德问题的思考方式,是苏轼哲学思辨的典型特征。
总体评价
这是苏轼早期最长的山水纪行诗,也是最具复杂性的作品之一。全诗在自然描写、传说考辨和哲理思考三个层面上不断切换,既是一部巫山的游记,也是一篇关于神仙有无的哲学论文,还是一次对人性弱点的深刻反思。
"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这一结论,将宗教问题归结为道德问题,体现了苏轼思想中深刻的理性精神和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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