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宋 · 苏轼
译文
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
天人能有多少?不过是水上同一泡沫罢了。谪仙并非被贬谪到人间,那只是他的一次自在漫游。
麾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
他挥斥八极、视九州为狭小之地,化为两只神鸟在天际相互唱和。
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
一鸣一停之间便已过了三千年,只因开元年间政治清明才在人间稍作停留。
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横峨岷。
想羁绊束缚他都不可能,更何况他怎肯屈身去求人。向西望去,太白山横亘在峨眉与岷山之间。
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
他目光高远,四海之内竟空无一人被他放在眼中。他看得起的「大儿」是汾阳王郭子仪。
小儿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识高将军。
「小儿」是天台山的司马子微,能坐忘肉身。他平生根本不把高力士这样的将军放在眼里。
手污吾足乃敢瞋,作诗一笑君应闻。
高力士亲手弄脏自己的手为李白脱靴,李白才敢发怒。我作此诗博一笑,你在天之灵应当能听到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元祐八年(1093)前后。丹元子是道士徐信仲的道号,他向苏轼展示了一幅李白的画像(「真」即画像),苏轼遂题此诗。「书」即题写。全诗以奔放豪迈的笔调,描绘了李白超凡脱俗的精神风貌,将其比作天上游仙、化为神鸟的谪仙人,并刻画了李白睥睨权贵、傲岸不屈的性格。诗中融入了道教意象和历史典故,风格纵横恣肆,是对李白人格和诗格的热情颂歌,也是苏轼借李白以自况之作。
逐句解读
「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天人有多少?不过如同水上的一个泡沫。谪仙并不是被贬谪到人间的,那不过是他的一次漫游。以佛道思想为李白定位:天上人间本为一体,李白来到人间不是被贬,而是天地间自在的遨游。
「麾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他挥斥八方、视九州为狭隘之地,化为两只神鸟相互唱和。
「麾斥八极」形容气魄之大,「隘九州」以天下为狭小。
「两鸟鸣相酬」化用《庄子》中两鸟相酬的意象,暗示李白的精神已超越凡间。
「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一鸣一止之间便是三千年,只因开元年间政治清明才稍作停留。极言李白的精神时间尺度之宏大,他在人间的短暂驻留只是天道运行中的一瞬。
「縻之不可矧肯求」:想羁縻束缚他都不可能,更何况他怎肯屈身求人。「矧」意为何况。写李白不受约束、不求于人的傲岸品格。
「西望太白横峨岷」:向西望去,太白山横亘于峨眉、岷山之间。太白星是金星的别名,与李白的名字「白」暗合。此句既写地理,又暗喻李白的精神归宿在蜀地仙山。
「眼高四海空无人」:他目光高远,四海之内竟无一人被他放在眼里。写李白的目空一切、超拔绝伦。
「大儿汾阳中令君」:他看得起的「大儿」是汾阳王郭子仪(曾任中书令)。
「大儿」是称许之意,源自祢衡称孔融、杨修为「大儿小儿」,意为值得尊敬的人。
「小儿天台坐忘身」:「小儿」是司马子微,天台山的道士,能坐忘肉身。李白曾受司马子微指点。
「平生不识高将军」:他一生不识高力士(高将军)。暗用李白让高力士脱靴的典故,表现李白蔑视权贵的气概。
「手污吾足乃敢瞋」:你高力士亲手弄脏了自己的手为李白脱靴,李白才敢发怒。此句意为:高力士为李白脱靴是屈辱之事,而李白反以此表示愤慨,极写李白之傲。
「作诗一笑君应闻」:我写这首诗博一笑,你(李白)在天之灵应当能听到。以轻松语调收束,却饱含对李白的敬仰与追慕。
艺术手法
一是气势磅礴。全诗以「天人」「八极」「三千秋」等宏大意象构建空间和时间上的壮阔感,与李白的豪放诗风相得益彰。二是用典活络。
「两鸟鸣相酬」化用庄子,「大儿」「小儿」源自祢衡,高力士脱靴是李白轶事,典故自然穿插,不显堆砌。三是虚实交错。李白画像(实)引出天上游仙的想象(虚),历史人物(郭子仪、司马子微、高力士)与道教意象(太白、峨岷)交织,虚实相生。四是语言纵横恣肆。诗句长短不一,节奏跳跃,恰如李白诗歌的奔放风格,是「以李白的风格写李白」的成功尝试。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题画诗中的杰作,也是历代歌咏李白的名篇之一。苏轼以高度个性化的笔触,不拘格套地塑造了一个超越时空、睥睨权贵、自由不羁的李白形象。全诗风格奔放跳脱,用语奇崛不凡,与李白的诗歌精神形成了绝妙的呼应。苏轼写李白,实则在写自己理想中的人格形象——那种不受世俗羁绊、独立天地之间的精神气概。此诗堪称「以己之心度李白之腹」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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