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自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宝鸡虢郿盩厔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溪溪堂遂并南山而西至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乃归作诗五百言以记凡所经历者寄子由

宋 · 苏轼

译文

远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

远方的百姓遭受了水旱灾害的困苦,天子下达诏令释放囚犯予以减刑。

分县传明诏,寻山得胜游。

分赴各县传达皇帝的明令诏书,顺路寻访山川得以畅游一番。

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

初出城郭时景象萧条冷落,但旷远开阔的郊野确实能消解心中的忧虑。

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

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小镇,登高远望想起了诸葛武侯当年的故事。

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

险峻的山势紧依着陡峭的绝壁,苍茫之中俯瞰着奔腾的水流。

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

半夜里有人急声呼喊,空中飘浮着火光。

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收。

天色遥远什么都分辨不清,风势紧急已经难以收拾。

晓入陈仓县,犹余卖酒楼。

天亮时进入了陈仓县,还残留着卖酒的楼阁。

烟煤已狼藉,吏卒尚呀咻。

烟灰煤渣已经一片狼藉,吏卒们还在大声吆喝着忙碌。

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

鸡岭上的云霞自古以来就蔚为壮观,龙宫殿宇幽深神秘。

南山连大散,归路走吾州。

终南山连绵到大散关,回去的道路通向我们的凤翔州。

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

想要去的地方怎能都如愿呢,打算回去就先在这里稍作停留。

回趋西虢道,却渡小河洲。

回头转向西虢的道路,又渡过了一个小小的河洲。

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

听说磻溪边的钓鱼石还在渭水的源头保存着。

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

苍色的崖壁上虽然留下了历史痕迹,但姜太公的大钓本来就是不用鱼钩的。

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

向东去经过郿坞,那座孤城的形势像极了汉代刘家的基业。

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仇。

谁说董卓强健不可一世,最终还不是被仇家报了仇。

白刃俄生肘,黄金谩似丘。

利刃突然从肘旁刺出,堆积如山的黄金到头来也是白费。

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

平生只听说过太白山的大名,今日一见便停下了前行的车马。

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

谁能试一试那鼓角之声呢,风雨雷电果然能够招来吗。

巌崖已奇绝,冰雪更雕锼。

悬崖峭壁已经奇特绝伦,冰雪更像精心雕琢过一样精美。

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

春天大旱担心麦子没有收成,但山中有深潭山灵也觉得欣慰。

蛟龙懒方睡,瓶罐小容偷。

蛟龙正懒洋洋地沉睡着,瓶罐里只容许偷取到一点点水。

二曲林泉胜,三川气象侔。

二曲的林泉风景优美出众,三川的气象也堪与之媲美。

近山麰麦早,临水竹篁修。

靠近山的地方大麦成熟得早,临水的竹子长得修长茂密。

先帝膺符命,行宫画冕旒。

先帝接受了天命的符瑞,行宫中画着帝王冠冕的装饰。

侍臣簪武弁,女乐抱箜篌。

侍从官员头戴武官帽,女乐们怀抱着箜篌乐器。

秘殿开金锁,神人控玉虬。

秘殿打开了金锁,神人驾驭着玉色的蛟龙。

黑衣横巨剑,被发凛双眸。

黑衣的神像横拿着巨剑,披散着头发双目威严凛然。

邂逅逢佳士,相将弄彩舟。

偶然遇到了一位好士人,一起划着彩船在水上游玩。

投篙披绿荇,濯足乱清沟。

投下竹篙拨开绿色的浮萍,在清澈的水沟里洗脚嬉戏。

晚宿南溪上,森如水国秋。

晚上住宿在南溪边上,阴森凉爽如同水乡秋天的感觉。

遶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飗。

绕着湖边栽满了密密的翠竹,整夜听到风声飕飗作响。

冒晓穷幽邃,操戈畏炳彪。

趁天刚亮深入幽暗之处,手拿戈矛怕遇到猛虎。

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辀。

尹喜的住宅还在此处,老子当年也曾在此停下车驾。

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

问道的遗迹还留存着,登仙的往事已经很久远了。

御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

乘风归去遨游于浩瀚无际之中,阅尽世间沧桑人生短促如蜉蝣。

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秋。

修道之人懂得我的心意,在秋日系马弹奏瑶琴相待。

不辞山寺远,来作鹿鸣呦。

不怕山寺路途遥远,前来发出鹿鸣般的呦呦之欢。

帝子传闻李,巌堂髣像缑。

传说帝子是老子李耳,岩洞中的殿堂仿佛缑氏山仙境。

轻风帏幔卷,落日髻鬟愁。

轻风卷起了帏幔,落日映照下的山峦如同女子发髻般含愁。

入谷惊蒙密,登坡费挽搂。

进入山谷被密林遮蔽令人惊讶,爬坡时费尽拉扯之力。

乱峰搀似槊,一水澹如油。

杂乱的峰峦交错如同长矛林立,一湾流水平静得如同油脂。

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

朝廷使者何年到过这里呢,金龙是从古代就投入潭中的祭品。

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鯈。

千层翠绿色的石头横列在眼前,百丈深的水中能看到游动的白条鱼。

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

最喜爱的是泉水在洞中鸣响的声音,第一次尝到了如雪般冰凉入喉的甘甜泉水。

满瓶虽可致,洗耳叹无由。

装满瓶子的泉水虽然可以取到,但想洗耳隐退却感叹没有理由这样做。

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

忽然想起去寻访蟆培那年,冬天还热得脱掉了鹿皮裘衣。

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

这里的山川确实与故乡蜀地非常相似,水和石头也堪为同伴。

惟有泉傍饮,无人自献酬。

只有泉边独自饮酒,没有其他人在此互相敬酒共饮。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嘉祐七年(1062),苏轼任凤翔签判期间。诗题本身就是一篇完整的游记:二月间奉诏分赴属县(宝鸡、虢、郿、盩厔)减决囚禁,完成后朝谒太平宫,宿南溪溪堂,然后沿终南山向西游览了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等地,十九日返回。全诗五百言(实际约七十联),以五言古诗的形式逐日记述了全程见闻,是一首融公事纪行与山水游记于一体的长篇纪游诗。

逐句解读
「远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远方百姓遭受水旱灾害,天子下令释放囚犯。交代此行的公务性质:奉命到属县减刑。

「分县传明诏,寻山得胜游。」——分赴各县传达皇帝的诏令,顺路寻访山川得以畅游。一联之中兼顾公事和游兴。

「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初出城郭时景象萧条,但旷远开阔的郊野确实能消除忧愁。

「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傍晚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小镇,登高远望想起了诸葛亮(武侯)。凤翔一带是三国时蜀魏交战之地。

「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险峻的山势依傍着陡峭的绝壁,苍茫中俯瞰着奔腾的水流。

「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半夜里有人急声呼喊,空中飘浮着火光。可能是夜间的火灾或灯火信号。

「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收。」——天色遥远看不清楚,风势紧急难以控制。

「晓入陈仓县,犹余卖酒楼。」——天亮进入陈仓县,还有卖酒的楼阁残留。

"陈仓"是古代军事要地(暗度陈仓的典故)。

「烟煤已狼藉,吏卒尚呀咻。」——烟灰煤渣已经狼藉一片,吏卒们还在大声吆喝。写夜火后的混乱。

「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鸡岭上的云霞自古以来就很壮观,龙宫殿宇幽深神秘。

「南山连大散,归路走吾州。」——终南山连绵到大散关,回去的路通向我们凤翔州。

「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想要去的地方怎能遂愿?打算回去就先稍作停留。

「回趋西虢道,却渡小河洲。」——回头转向西虢的道路,又渡过了一个小河洲。

「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听说磻溪边的钓鱼石还在渭水的源头。磻溪是姜太公钓鱼之处。

「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苍色的崖壁上虽然留下了痕迹,但太公的大钓本来就是不用鱼钩的。化用姜太公直钩钓鱼的传说,暗含哲理。

「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东去经过郿坞,那座孤城的形势像是汉代的刘氏基业。郿坞是董卓所建的堡垒。

「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仇。」——谁说董卓强健?最终还是被伍孚(应为伍琼,反董卓人士)所报了仇。历史兴亡的感慨。

「白刃俄生肘,黄金谩似丘。」——利刃突然从肘旁刺出,堆积如山的黄金也不过是白费。写董卓被刺杀的历史。

「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平生只听说过太白山的大名,今天一见便停下了出行的车马。

「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谁能试一试那鼓角之声?风雨雷电果然能招来吗?传说太白山神可以呼风唤雨。

「巌崖已奇绝,冰雪更雕锼。」——悬崖峭壁已经奇特至极,冰雪更像是精心雕琢的一样。

「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春天大旱担心没有麦子收成,但山中有湫(深潭)山灵也感到欣慰。

「蛟龙懒方睡,瓶罐小容偷。」——蛟龙正懒懒地睡着,瓶罐里只容许偷取一点点水。以幽默的口吻写祈雨取水的困难。

「二曲林泉胜,三川气象侔。」——二曲(地名)的林泉风景优美,三川的气象也堪与媲美。

「近山麰麦早,临水竹篁修。」——靠近山的地方大麦成熟得早,临水的竹子长得修长茂盛。

「先帝膺符命,行宫画冕旒。」——先帝接受了天命的符瑞,行宫中画着帝王冠冕的装饰。写太平宫中供奉先帝的殿宇。

「侍臣簪武弁,女乐抱箜篌。」——侍从官员戴着武官帽,女乐们抱着箜篌乐器。描写太平宫中的侍从和乐舞。

「秘殿开金锁,神人控玉虬。」——秘殿打开了金锁,神人驾驭着玉色的蛟龙。描写太平宫祭祀的场景。

「黑衣横巨剑,被发凛双眸。」——黑衣的神像横拿着巨剑,披散着头发双目威严凛然。

「邂逅逢佳士,相将弄彩舟。」——偶然遇到了一位好士人,一起划着彩船游玩。

「投篙披绿荇,濯足乱清沟。」——投下竹篙拨开绿色的水草,在清澈的水沟里洗脚。

「晚宿南溪上,森如水国秋。」——晚上住宿在南溪之上,阴森凉爽如同水乡的秋天。

「遶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飗。」——绕着湖边栽满了密密的翠竹,整夜听到风声飕飗作响。

「冒晓穷幽邃,操戈畏炳彪。」——趁天刚亮深入幽暗之处,手拿戈矛怕遇到猛虎(炳彪)。

「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辀。」——尹喜(传说老子西行时关令尹喜邀其著书)的住宅还在,老子当年也曾在此停下车驾。写楼观台是老子西行经此的传说之地。

「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问道的遗迹还在,登仙的往事已经很遥远了。

「御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乘风归去遨游于浩瀚无际之中,阅尽世间沧桑人生短促如蜉蝣。

「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秋。」——修道之人知道我的心意,在秋日系马弹奏瑶琴。

「不辞山寺远,来作鹿鸣呦。」——不怕山寺路远,前来发出鹿鸣般的呦呦之声。以鹿鸣比喻自己的游山之兴。

「帝子传闻李,巌堂髣像缑。」——传说帝子是李耳(老子),岩洞中的殿堂仿佛缑氏山(仙人王子乔乘鹤之地)。

「轻风帏幔卷,落日髻鬟愁。」——轻风卷起了帏幔,落日映照下的山峦仿佛女子发髻般含愁。

「入谷惊蒙密,登坡费挽搂。」——进入山谷被密林遮蔽感到惊讶,爬坡时费尽拉扯之力。

「乱峰搀似槊,一水澹如油。」——杂乱的峰峦交错如同长矛,一湾流水平静得像油一样。

「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朝廷的使者哪年到过这里?金龙是从古代就投入潭中的祭祀之物。

「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鯈。」——千层翠绿色的石头横列在眼前,百丈深的水中能看到游动的白条鱼。

「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最喜爱的是泉水在洞中鸣响,第一次尝到了如雪般冰凉的水入喉的滋味。

「满瓶虽可致,洗耳叹无由。」——装满瓶子的泉水虽然可以取到,但想洗耳隐退(用许由洗耳典故)却感叹没有理由。

「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忽然想起寻访蟆培(地名),那年冬天还脱掉了鹿皮裘衣。

「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这里的山川确实非常相似(与故乡蜀地),水和石头也堪为同伴。

「惟有泉傍饮,无人自献酬。」——只有泉边独饮,没有其他人来互相敬酒。末句写出了旅途中的孤独,也呼应了"寄子由"的主题——因为无人共饮,才写信寄给弟弟。

艺术手法
此诗以纪行为体,以五言古诗一韵到底的形式,逐日记述了十余天的行程。全诗结构上可分为四段:出城至陈仓(公务)、宝鸡至太白山(山水)、太平宫至楼观(道教圣地)、仙游潭至归途(尾声)。其中"大钓本无钩"以姜太公典故暗含哲理,"阅世似蜉蝣"以人生短暂感叹游览之乐的可贵。

"山川良甚似"暗示此地与故乡蜀地的相似,触发了思乡之情。全诗叙事清晰、描写生动,兼具公事记录和山水审美的双重价值。

总体评价
这首长篇纪游诗是苏轼凤翔时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全诗以五百言的篇幅完整记录了一次十余天的公务兼游览之旅,将减刑的公事、山水的欣赏、道观的朝拜、历史的追忆和个人的感慨融为一体。苏轼在公务之余不忘山水之乐,在游览之中又时刻惦记着弟弟子由,这种"公私兼顾、情理并重"的态度贯穿全诗。

"惟有泉傍饮,无人自献酬"以孤独的独饮收束全篇,点明了"寄子由"的情感动因:美景当前,无人共赏,唯有寄诗给弟弟以分享这份旅途的见闻与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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