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
宋 · 苏轼
译文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
缩着脖子夜里睡觉像一只冻僵的乌龟,大雪将至只有旅途中的人最先感知到。
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
清晨在江边起来只见白茫茫一片浩渺无际,树梢上风势猛烈寒气更加逼人。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
青山就像一个年轻人,一夜之间胡须全部变成了灰白色。
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
这才知道温暖的阳气保留在流动的水中,沙滩上积雪已经有盈尺之厚,而江水却没有结冰。
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
雪花随风翻转飘飞不分高低,落下来填满了坑谷,堆高了山陵危峰。
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
江面空旷野地辽阔,雪花飘落却几乎看不见,飘入门户只觉得轻柔如丝。
沾裳细看若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
沾在衣裳上仔细看纹理如同精雕细刻,难道每一片都是天工刻意雕琢的吗。
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
忽然一挥之间便铺满九州大地,叹息这样的权柄究竟由谁来执掌。
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
世间的苦与乐不知有多少种,如今我有幸没有遭受冻伤肌肤之苦。
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
山里人只看到大雪压弯了砍柴的担子,哪里知道还有人在雪中带着酒意飘然歌唱。
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
皇帝在殿前高兴来年将有麦子丰收,宰相献上祝寿词赞美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
寒冷中吟诗的书生手中的笔都快冻折了,夜间纺织的贫苦女子没有御寒的帷幕遮蔽。
高人着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
高雅之士穿着木屐踏着冰冷的大雪前行,飘拂的头巾帽檐真有仙人般的风姿。
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
山野中的僧人砍开通路出门,冰冷的液体流满鼻腔清涕淋漓。
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
雪水洒进袍袖浸湿了靴底,也有冒雪执着笏板奔上台阶的官员。
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
船中行客喜爱什么呢?希望能像骑马打猎那样在寒风中披雪而行。
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
草丛中有寒兔咻咻地叫着,一只孤隼俯冲捕猎引得上千人策马追赶。
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
敲开冰块煮鹿肉最为快乐,我虽然不善饮酒也强自倒满一杯。
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
楚地之人自古以来喜爱射猎,谁能前往我愿意跟随前去。
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
雪花纷纭旋转扑面而来,我骑在马上提笔写下了这首诗。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嘉祐四年(1059)冬,苏轼赴京途中在江上遇到大雪,仿效欧阳修的风格而作。诗题极为特别:限定不能使用"盐、玉、鹤、鹭、絮、蝶、飞、舞"等咏雪常用比喻词,也不能使用"皓、白、洁、素"等直接描写白色字。这种严苛的限制反而激发了苏轼的创作才华,迫使他另辟蹊径,以新奇独到的手法描写大雪。
逐句解读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缩着脖子夜里睡觉像一只冻僵的乌龟,大雪来了只有旅人最先感知到。以"冻龟"比喻缩颈而眠的旅人,形象新奇,避免了俗套比喻。
「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清晨在江边起来只见白茫茫一片浩渺无际,树梢上风势猛烈,寒气更甚。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青山就像一个年轻人,一夜之间胡须全变成了灰白色。以青山一夜"变须"比喻大雪覆盖山头,不著一白字而白色自现,构思巧妙。
「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这才知道温暖之气保留在流动的水中,沙滩上积雪盈尺,而江水却没有结冰。观察入微,以自然现象写出阴阳之理。
「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雪花随风翻转飘零不分高低,落下来填满了坑谷,堆高了山陵。
"纷不择"写出大雪纷飞的毫无选择,铺天盖地而来。
「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江面空旷野地辽阔,雪花飘落却几乎看不见,飘入门户只觉得轻柔如丝。由室外到室内,视角的转换写出雪花的细微。
「沾裳细看若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沾在衣裳上仔细观看纹理如同雕刻,难道每一片都是天工刻意雕琢的吗?以"刻镂"比喻雪花的精致纹理,感叹造化之妙。
「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忽然一挥之间便铺满九州大地,叹息这样的权柄由谁来执掌呢?将降雪想象为天帝挥毫,气势磅礴。
「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世间的苦与乐不知有多少种,如今我有幸没有遭受冻伤肌肤之苦。
「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山里人只看到大雪压弯了柴担,哪里知道还有人在雪中带着酒意飘然歌唱。以不同人对雪的不同反应写出社会百态。
「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皇帝在殿前高兴来年有麦可收,宰相献上祝寿词赞美雪来得及时。以朝堂视角写瑞雪兆丰年。
「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寒冷中吟诗的书生笔都快冻折了,夜间纺织的贫女没有御寒的帷幕。以底层民众的苦寒与上层权贵的欢庆形成对比。
「高人着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高雅之士穿着木屐踏着冰冷的大雪,飘拂的头巾帽檐真是仙人风姿。
「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山野僧人砍开通路出门,冰冷的液体流满鼻腔滴滴答答。
「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雪水洒进袍袖浸湿了靴底,也有冒雪执着笏板奔上台阶的官员。以不同身份的人在雪中的狼狈与忙碌构成社会画卷。
「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船中行客喜爱什么呢?希望能像骑马打猎那样在风中披雪而行。
「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草丛中有寒兔咻咻叫着,孤隼俯冲捕猎引得千夫策马追赶。由雪景转入想象中的冬猎场景。
「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敲冰煮鹿肉最为快乐,我虽然不善饮酒也强自倒满一杯。写出冬猎后的野趣之乐。
「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楚地之人自古以来喜爱射猎,谁能前往我愿随行。
「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雪花纷纭旋转扑面而来,在马上提笔写下了这首诗。末句以创作场景作结,点明这是一首即兴之作。
艺术手法
本诗最大的艺术成就是在严格的用词限制下完成了对大雪的全面描写。苏轼避开了所有咏雪的陈词滥调,创造了一系列新奇意象:"冻龟"比喻旅人、"青山变须"比喻雪覆山头、"刻镂"比喻雪花纹理、"霍然一挥"比喻天降大雪。全诗采用了全景式的社会画卷手法,从旅人、山夫、歌儿、皇帝、宰相、书生、贫女、高人、野僧、官员等不同角度展现大雪对各类人物的不同影响,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宋代社会雪景长卷。
总体评价
这是苏轼早期最雄心勃勃的诗作之一。在严格的用词限制下,苏轼不仅完成了对大雪的精彩描写,更创造了一幅涵盖社会各阶层的生活长卷。全诗篇幅宏阔、意象丰富,从自然景观到社会百态,从底层疾苦到朝堂欢庆,展现了年轻苏轼非凡的观察力和表现力。这首诗已初步显示出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倾向和善于全景式描写的社会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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