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宋 · 苏轼

译文

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

我东坡先生身无分文,十年来在家中烧火炼那凡俗的铅汞。

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

黄金也许能炼成,黄河也许能堵塞,只有这满头白霜般的鬓发无法变回青丝。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龙丘居士也可怜得很,整夜不眠地高谈佛学空有之辨。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忽然听到河东狮子的怒吼,手中拐杖吓得掉落,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

谁能像濮阳公子吴德仁那样贤达?饮酒食肉便能自然得道成仙。

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

一生寄情于物却不执着留恋,在家便修得了忘却家室的禅意。

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

门前有十顷稻浪翻涌的良田,清澈的溪水环绕屋舍,繁花似锦开连天际。

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

醉卧在溪堂之中怎么呼唤都不醒,落花如雪在狂舞的春风中纷纷扬扬。

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

我游历兰溪探访清泉,已经准备好了布袜和青色的行脚绑腿。

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

稽山并非没有像贺知章那样的老友,只是我自己兴致已尽便调转了酒船归来。

恨君不识颜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

遗憾你不认识颜真卿那样的忠烈之士,遗憾我不认识元结那样的高洁之人。

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

将来在洛阳铜驼陌上终会再度相见,握手一笑便胜过三千年的等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轼寄给吴德仁兼及陈季常(龙丘居士)之作,是苏轼最负盛名的戏谑诗之一。诗中自嘲十年炼丹未成只有白发不返,又以「河东狮子吼」调侃陈季常惧内之癖。后半赞美吴德仁的超脱自在——饮酒食肉、寓物不留、门前良田。全诗幽默风趣,是苏轼与友人交往中最具生活气息的作品。

逐句解读
「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我东坡先生身无分文,十年在家烧火炼那凡俗的铅汞(求长生)。自嘲修道炼丹的徒劳。

「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黄金也许炼得成、黄河也许堵得住,只有这满头霜鬓无法变回青丝。以不可能之事对比更不可能之事,幽默而无奈。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龙丘居士(陈季常)也可怜得很,整夜不眠地谈空说有。写陈季常沉迷佛理。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忽然听到河东狮子的怒吼,手中拐杖都吓得掉了,心中一片茫然。此为千古名句,「河东狮子吼」比喻陈季常的妻子柳氏的怒骂——陈季常好谈佛,却极为惧内。

「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谁能像濮阳公子(吴德仁)那样贤达?饮酒食肉自然成仙。以吴德仁的洒脱对比前二人的执着。

「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一生寄情于物却不留恋于物,在家便学得了忘家的禅意。赞美吴德仁的通透超脱。

「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门前有十顷良田,清澈的溪水环绕屋舍,繁花连天。写吴德仁田园生活的富足与优美。

「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醉卧在溪堂上怎么叫都不醒,落花如雪春风狂舞。写吴德仁的酣醉自在。

「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我游历兰溪探访清泉,已经备好了布袜和青色绑腿。

「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稽山不是没有贺知章那样的老友,只是我自己兴尽而归,调转了酒船。化用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

「恨君不识颜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遗憾你不认识颜真卿,遗憾我不认识元结。以两位唐代名臣比喻彼此的才华。

「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将来在洛阳铜驼陌上终会相见,握手一笑便胜过三千年。以旷达的期许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其一,对比结构:苏轼的炼丹、陈季常的惧内与吴德仁的超脱形成三段对比,层次分明。其二,典故妙用:「河东狮子吼」以佛经术语比喻妻子怒骂,妙趣横生。其三,叙事节奏:全诗从自嘲到调侃再到赞美,节奏明快,读来酣畅淋漓。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戏谑诗的巅峰之作。诗中自嘲炼丹无成、调侃陈季常惧内、赞美吴德仁洒脱,三段内容各具风趣又浑然一体。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成为千古传诵的调侃名句,也为汉语贡献了「河东狮吼」这一成语。全诗从自嘲到调侃再到赞美,最终以「握手一笑三千年」的旷达收束,幽默风趣而不失深情,是苏轼性格魅力的完美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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