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

宋 · 苏轼

译文

役名则已勤,徇身则已媮。

为名利奔走确实已经够勤奋了,但只顾自身安逸又太过偷懒。

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

我确实既愚笨又迟钝,身体和名声两方面都没有好好经营。

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

起初学习处理文书和判案的事务,近来也懂得了审问囚犯的刑狱工作。

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

只知道今天该做的事必须去做,哪敢追问当初为何走上了这条路。

士方其未得,惟以不得忧。

士人尚未得到功名的时候,只为得不到而忧心忡忡。

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

一旦得到之后又忧虑失去,这颗患得患失的心实在难以收敛。

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

就好比疲倦的旅人在半路上遇到一泓清澈的泉水。

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

虽然身上的尘土尚未完全洗脱,暂且歇息一下也能漱洗清爽。

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

我想要去南涧走一走,那里春天的鸟儿刚开始嘤嘤鸣叫。

鞅掌久不决,尔来已徂秋。

公务繁忙久久不能脱身前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

桥山日月追,府县烦差抽。

桥山陵寝的祭祀事务被日月催促,府县各种差遣不断抽调人力。

王事谁敢愬,民劳吏宜羞。

朝廷的公务谁敢抱怨呢?百姓如此劳累,当官吏的应当感到惭愧。

中间罹旱暵,欲学唤雨鸠。

这期间遭遇了严重的大旱灾,恨不得学那斑鸠叫唤来求雨。

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

上千人合力才能拉动一根大木头,走十来步就要休息八九次。

渭水涸无泥,菑堰旋插修。

渭水干涸得连泥巴都没有了,水利设施坏了随即又要修补。

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遑求。

面对这些景象连饭都吃不下去,其他事情更无从谈起了。

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𥬠。

近来秋雨下得充足了,公务之余试着品尝新酿的酒。

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

辛苦劳累总算熬过去了,我这愚钝之人不堪再经受锤炼打磨。

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

秋风急促地吹来快要吹落帽子,西边的高山可以去纵情游玩了。

聊为一日乐,慰此百年愁。

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来慰藉这漫长的百年忧愁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凤翔时期,苏轼时任凤翔签判。诗题表明苏辙听说苏轼将前往终南山太平宫溪堂读书,苏轼以此诗回复弟弟,详细倾诉了自己在凤翔任上的辛苦劳顿与内心矛盾。全诗是一封以诗歌形式写给弟弟的"书信",既述公事之繁忙,又表达了想往山林读书的愿望。

逐句解读
「役名则已勤,徇身则已媮。」——为名利奔走确实已经够勤奋了,但如果只顾自身安逸则又太过偷懒。开篇以对举的方式揭示了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

「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我确实既愚笨又迟拙,身体和名声两方面都没有经营好。自嘲之语,流露真实的不安。

「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起初学习处理文书判案,近来也懂得了审问囚犯的实务。回顾自己在凤翔的公务经历,从文书到刑狱,事务日渐繁杂。

「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只知道今天该做的事必须去做,哪敢追问当初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路。表达了埋头于眼前事务、无暇深思人生方向的无奈。

「士方其未得,惟以不得忧。」——士人未得功名时,只为得不到而忧虑。

"未得"指未入仕途。

「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得到之后又忧虑失去,这颗患得患失之心实在难以收敛。以哲理化的语言揭示了人心的永无餍足。

「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好比疲倦的旅人,在半路上遇到一泓清泉。以比喻引出下文对山水的渴望。

「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虽然身上的尘土尚未洗净,暂且歇息一下也能漱洗一番。暗示公务繁忙不能真正脱离,但偶得山水之乐也是一种慰藉。

「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我想要去南涧走走,那里春鸟刚开始鸣叫。

"南涧"指太平宫附近的溪涧。

「鞅掌久不决,尔来已徂秋。」——公务繁忙久未决定,不知不觉已到了秋天。

"鞅掌"指事务繁忙,"徂秋"表示从春到秋时光飞逝。

「桥山日月追,府县烦差抽。」——为桥山陵寝事务日月催逼,府县各种差遣不断抽调。桥山是传说中的黄帝陵所在,凤翔有相关祭祀事务。

「王事谁敢愬,民劳吏宜羞。」——朝廷的公事谁敢抱怨?百姓劳累,官吏应当感到惭愧。体现了苏轼关心民生疾苦的情怀。

「中间罹旱暵,欲学唤雨鸠。」——其间遭遇了大旱,恨不得学斑鸠叫唤来求雨。以幽默的口吻写旱灾的严重和祈雨的无奈。

「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千人合力才能拉动一根大木,走十步就要休息八九次。描写征发民夫运送木材的艰辛场景。

「渭水涸无泥,菑堰旋插修。」——渭水干涸得连泥都没有,水闸坏了随即又要修筑。

"菑堰"指水利设施。

「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遑求。」——面对这些情景连饭都吃不饱,其他的事更无暇顾及了。

「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𥬠。」——近来秋雨充足了,公务之余试试新酿的酒。

"新𥬠"即新酿的酒,语气稍转轻松。

「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辛苦劳顿总算熬过去了,我这愚钝之人不堪再经受雕琢锤炼。

「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秋风急促地吹来,西边的高山可以去纵情游玩了。化用孟嘉落帽的典故。

「聊为一日乐,慰此百年愁。」——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来慰藉这百年的忧愁。末句以"一日乐"与"百年愁"对举,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言古诗的形式写成,最突出的手法是"以散文笔法入诗"。全诗的叙述脉络如同写给弟弟的一封长信,从自述志向、回顾公事、描写民情到抒发愿望,结构清晰而语言亲切。诗中"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是一句精辟的人生哲理概括,将仕途心理提炼为普遍的人性洞察。

"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以极简的白描写出劳役的艰辛,体现了苏轼对民生疾苦的关注。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兼具叙事性和抒情性的长篇五古,堪称苏轼在凤翔任上的"工作总结"。诗中既有对个人进退出处的反思,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切,更有对山水之乐的向往,三者交织构成了丰富而真实的内心世界。末句"聊为一日乐,慰此百年愁"以旷达之语收束全篇,但"百年愁"三个字的底色仍然沉重,这种表面旷达实则深沉的笔调,在此后黄州时期的诗作中将更为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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