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贫士七首 其二

宋 · 苏轼

译文

夷齐耻周粟,高歌诵虞轩。

伯夷叔齐以食用周朝的粮食为耻辱,高歌颂扬虞舜与轩辕黄帝的德政。

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

产和禄那些人算什么,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这样的高士出山。

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

自古以来那些避世隐居之士,心如死灰却偶尔还有余烟未断。

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

身处末世更令人羞愧的是,亲手研磨朱墨为权贵官府效力。

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

陶渊明起初也曾出仕为官,以弦歌教化百姓本是出于真诚。

不乐乃径归,视世羞独贤。

感到不快乐便径直辞官归去,看到浊世之态以独守清高为可羞,不愿同流合污。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苏轼贬谪惠州时期(绍圣年间)。

「和陶」即和陶渊明诗,苏轼在惠州曾大量追和陶渊明诗作,是文学史上的著名事件。

「贫士」指陶渊明《咏贫士七首》。此为第二首,以伯夷、叔齐、商山四皓、陶渊明等古代隐士为线索,探讨士人出处进退的选择问题。苏轼借和陶之机,反思了仕与隐的价值取舍,表达了对坚守操守者的敬仰。

逐句解读
「夷齐耻周粟,高歌诵虞轩」:伯夷、叔齐以食周粟为耻,高歌颂扬虞舜轩辕的德政。夷、齐是商末孤竹国君之子,武王伐纣后他们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他们的精神追求是效法虞舜的禅让之德。

「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产和禄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这样的高人?「产禄」指汉代的权臣外戚,「绮」指绮里季,「园」指东园公,都是商山四皓中的隐士。此处反问:权贵之人凭什么能招致隐士高人?

「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自古以来避世的隐士,如同死灰中偶尔还有余烟。比喻隐士虽然远离世俗,但并非完全灭绝了心中的热望,偶尔也会有余情未尽。

「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到了末世更令人羞愧的是,亲手研朱弄墨,为权贵效力。

「朱墨」指官府文书的朱笔和墨笔,代指官场事务。言外之意是在浊世中做官是可耻的。

「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陶渊明起初也做过官,弦歌教化本是出于真诚。

「弦歌」指陶渊明曾任彭泽令,以弦歌教化百姓。

「不乐乃径归,视世羞独贤」:感到不快乐就直接辞官归去,看到世俗之态以独自守贤为羞耻,不愿同流合污。末句有两层含义:一是指陶渊明归隐并非标榜清高,而是出于本心;二是感叹在浊世中独善其身已属难得,不必以清高自许。

艺术手法
一是以史为鉴。全诗以伯夷叔齐、商山四皓、陶渊明三个层次的隐士事迹构成递进论证,从上古到近古,从殉节到应征再到归隐,层次分明。二是反诘有力。

「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以反诘语气表达了对权势的蔑视,掷地有声。三是语言朴拙。此诗刻意追摹陶渊明的质朴风格,不用华丽辞藻,以近乎口语的表达传递深沉的思考。四是辩证思维。苏轼并不简单地歌颂隐居,而是指出「死灰或余烟」「渊明初亦仕」,承认隐士内心的矛盾和复杂,体现了辩证的历史观。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和陶诗」中的佳作。苏轼和陶,不只是形式上的步韵追和,更是精神上与陶渊明的深度对话。诗中以伯夷、叔齐的殉节、商山四皓的应征、陶渊明的归隐三个典故,构建了一个关于士人出处选择的完整论述。苏轼不取简单化的歌颂态度,而是以辩证的眼光看待隐逸——「死灰或余烟」「初亦仕」,承认人性的复杂。这种通达的理性精神,正是苏轼区别于一般咏史者的地方。全诗风格质朴,思想深邃,是宋代理学精神与诗歌艺术的有机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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