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归去来兮辞

宋 · 苏轼

译文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

归去吧,我正在被贬南迁哪里能够真正归去。

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

卧于江海波涛的浩荡之间,凭吊鼓角声中的凄凉悲怆。

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

足迹陷入泥泞越陷越深,时光如闪电般逝去无法追赶。

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

心中怀念着返回西南的归路,梦中的情景倒是真实而醒来却发现不是真的。

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

感悟到人生何其无常,如同寒暑换季更换衣裳。

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

难道穿着冬裘时还要思念夏衣,不过是得了粗浅的满足而丧失了精微的追求。

我归甚易,匪驰匪奔。

我的归去其实很容易,不必策马也不必奔跑。

俯仰还家,下车阖门。

俯仰之间便如同回到家中,下车关上门便是一方天地。

藩垣虽缺,堂室故存。

围墙虽然已经残缺,厅堂居室仍然完好存在。

挹吾天醴,注之漥尊。

舀取天赐的甘美泉水,注入那粗陋的酒杯中。

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

饮用月中的露水来洗涤心灵,吞食清晨的朝霞让容颜焕发光彩。

混客主而为一,俾妇姑之相安。

将主人和客人混为一体,使婆媳之间和睦相安。

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

既然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被盗窃的,于是拆掉门栓折断门关。

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

如同一面圆镜向外观照,将万象纳入内心静观体悟。

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

修治废弃的水井在清晨打水,百泉涌动在夜晚回还。

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

守住静极的境界自我修行,时而如飞雀跳跃般自在、如鲸鲵般盘桓。

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

归去吧,请让我在这番游历中度过余生。

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

我先人的破旧房屋,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可以追求。

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

海南与漠北在我看来都不相上下,携往来去都无忧无虑。

畸人告予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

异人曾告诉我一句话,不是八卦与九畴那些卜筮之术。

方饥须粮,已济无舟。

正饥饿时需要粮食,已经渡过了河就不再需要船。

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

忽然人和牛都不见了,只剩下高大的乔木和丘陵。

警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返流。

警醒于六根功用的终归无成,从一根返回本源之流。

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

望着故家寻求安息之处,何必在中途再三停歇。

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

罢了罢了,我的一生自有天命归去自有其时,我本来就没有出发也没有停留。

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

驾车随你去往任何地方,难道因为师从南华真人就放弃追随安期生吗。

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

不要说汤时的庄稼终究会枯萎,就因此不去灌溉和培土。

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

以陶渊明的雅致放达为师,奉和百篇新的诗章。

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写这首归来之曲的清雅引子,我是陶渊明的后身大概是毫无疑问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轼贬谪海南时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作。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写辞官归隐之乐,而苏轼此时身在万里之外的海南,归乡无望,却以「归去来兮」开篇,在精神上完成了一场回归。全篇以丰富的意象和深邃的哲理,表达了在困境中追求内心自由的超然精神。

逐句解读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归去吧,我正在被贬南迁哪里能真的归去。开篇即以反讽语气点明现实困境。

「卧江海之澒洞,吊鼓角之凄悲。」卧于江海波涛的浩荡之中,凭吊鼓角声中的凄凉悲怆。写贬谪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

「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足迹陷入泥泞越陷越深,时光如电闪过无法追赶。

「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心中怀念着西南的归路,梦中的情景倒是真实而醒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幻梦。

「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感悟到人生何其无常,如同寒暑换季更换衣裳。

「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难道穿着冬裘时还要思念夏衣,不过是得了粗略的满足而丧失了精微的追求。

「我归甚易,匪驰匪奔。」我的归去其实很容易,不必策马也不必奔跑。

「俯仰还家,下车阖门。」俯仰之间便如同回到家中,下车关上门。

「藩垣虽缺,堂室故存。」围墙虽然残缺了,厅堂居室仍然完好。

「挹吾天醴,注之漥尊。」舀取天赐的甘泉美酒,注入粗陋的酒杯。

「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饮用月露来洗涤心灵,吞食朝霞让容颜焕发。

「混客主而为一,俾妇姑之相安。」将主客混为一体,使婆媳之间相安无事。以下写精神归隐后的自在生活。

「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盗窃的,于是拆掉门栓折断门关。

「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如同一面圆镜向外照耀,将万象纳入心中静观。

「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清理废弃的水井在清晨打水,百泉涌动在夜晚回还。

「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守住静极之境自我修养,时而如雀跃般自由、如鲸鲵般盘桓。

「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归去吧,请让我在这游历中终老一生。

「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我先人的破旧房屋,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可求。

「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海南与漠北都不相上下,携往来去都无忧无虑。

「畸人告予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异人曾告诉我一句话,不是八卦与九畴这些卜筮之术。

「方饥须粮,已济无舟。」正饥饿时需要粮食,已经渡过了就不需要船。

「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忽然人和牛都不见了,只剩下高大的乔木和丘陵。化用禅宗语意。

「警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返流。」警醒于六根的功用终归无成,从一根返回本源之流。

「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望着故家寻求安息,何必在中途再三休息。

「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罢了罢了,我的一生自有天命归去自有其时,我本来就没有出发也没有停留。

「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驾车随你去往任何地方,难道因为师从南华真人就放弃追随安期生吗。

「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不要说汤时的庄稼终究会枯萎,就因此不去灌溉和培土。

「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以陶渊明的雅致放达为师,奉和百篇新的诗章。

「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写这首归来之曲的清雅引子,我是陶渊明的后身大概是毫无疑问的了。

艺术手法
此诗是苏轼集中篇幅最长的作品之一,全篇以「归」为线索贯穿。诗人采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句式和精神内核,但将其置于完全不同的现实处境中——陶是主动归隐,苏是被迫南迁。这种「以不归为归」的悖论构成了全诗的张力核心。大量佛道典故的运用——「六用」「一根」「人牛皆丧」等,使诗歌具有浓厚的哲思色彩。语言上,全篇以四言、六言为主,节奏舒缓而庄重,在形式上与陶渊明原作保持呼应。篇末以「我其后身盖无疑」表明自己是陶渊明的精神继承者,既是对先贤的致敬,也是自我身份的确认。

总体评价
这是苏轼集中最重要的拟陶之作之一,也是其贬谪海南时期的精神自传。诗人以陶渊明的「归去」为精神原型,在无法实际归乡的处境中完成了一场精神的回归。全篇将儒家之志、道家之达、佛家之空融为一体,以恢弘的气度和深沉的哲思,展现了苏轼在极端困境中追求精神自由的伟大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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