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夜韵

宋 · 苏轼

译文

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

我笑陶渊明种了两顷半糯稻用来酿酒。

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

妻子的劝告既然不听从,又留下责备儿子的叹息。

无弦则无琴,何必劳抚玩。

没有弦就等于没有琴,何必费力气去抚弄赏玩呢。

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茅散。

我笑刘伶醉酒后头发蓬乱如同茅草散乱。

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

两位贵人苦苦相劝他却不接受,独自以一把铁锹为伴。

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

既然死了何必还要埋葬,此身如同昼夜交替自然消亡。

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案。

谁说这两位是贤人,不过是各自给自己结了难解的套。

笑人还自笑,出口谈治乱。

笑别人其实也在笑自己,一开口就谈论天下的治与乱。

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

一辈子混迹于尘垢之中,到晚年才用大道来洗涤自己。

无成空得懒,坐此百事缓。

一事无成只落得一个懒字,因此百事都拖延迟缓。

仄闻顿夫子,讲道出新贯。

侧闻顿先生讲论学问有了新的贯通。

岂无一尺书,恐不记庸懦。

难道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恐怕是不记得我这个平庸之人了。

陋邦贫且病,数米铢称炭。

穷乡僻壤又穷又病,数着米粒称着炭来度日。

惭愧章先生,十日坐空馆。

惭愧章先生在我这空荡荡的馆舍中坐了十天。

袖中出子诗,贪读酒屡暖。

从袖中取出你的诗作贪婪地阅读,酒暖了一遍又一遍。

狂言各须慎,勿使输薪粲。

狂言各自都需要谨慎,不要因口无遮拦而丢了柴米饭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轼和答顿教授之作,用除夕的韵脚。诗以自嘲为基调,先嘲笑陶渊明和刘伶两位古人,继而嘲笑自己,层层递进。苏轼借评论古人来表达对人生出处进退的思考:陶渊明种秫酿酒却听不进妻子之言,刘伶纵酒放达却「死便埋我」,二人都自以为超脱,实则各有执念。苏轼自嘲也不比二人高明,一生忙于谈论治乱却一事无成。末段写到顿教授,以自谦之语作结。全诗文笔诙谐,在嬉笑之中蕴含深刻的自省。

逐句解读
「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我笑陶渊明种了两顷半的糯稻用来酿酒。

「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妻子的劝告他不听,又有责备儿子的叹息。

「无弦则无琴,何必劳抚玩」——没有弦就等于没有琴,何必费力去抚弄赏玩?暗讽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的矫情。

「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茅散」——我笑刘伶(字伯伦)醉酒后头发蓬乱散乱。

「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两位贵人苦苦劝他他不接受,只以铁锹为伴(刘伶出行携锸,说「死便埋我」)。

「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死后何须埋葬,此身如同昼夜交替一样自然消亡。

「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案」——谁说这两位贤明?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结了两个难解的套。

「笑人还自笑,出口谈治乱」——笑别人其实也在笑自己,一开口就谈论天下治乱。

「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一辈子混迹于尘垢之中,晚年才用道来清洗自己。

「无成空得懒,坐此百事缓」——一事无成只落得个懒字,因此凡事都拖延迟缓。

「仄闻顿夫子,讲道出新贯」——侧闻顿先生讲论学问有新的贯通。

「岂无一尺书,恐不记庸懦」——难道没有一封书信来?恐怕是不记得我这个平庸懦弱之人了。

「陋邦贫且病,数米铢称炭」——穷乡僻壤又穷又病,数着米粒称着炭来过日子。

「惭愧章先生,十日坐空馆」——愧对章先生(章传道),在我这空荡荡的馆舍里坐了十天。

「袖中出子诗,贪读酒屡暖」——从袖中取出你的诗作,贪婪地读着,酒暖了一次又一次。

「狂言各须慎,勿使输薪粲」——狂言各自都要谨慎,不要输了柴米(指不要因狂言而丢掉饭碗)。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以论为诗的手法,全篇以议论为主,以「笑」字贯穿前半部分。结构上分为三层:先笑陶渊明,再笑刘伶,最后笑自己,层层递进。

「笑人还自笑」为全诗枢纽句,表明自嘲才是真正的主题。用典方面,陶渊明的「种秫」「无弦琴」、刘伶的「荷锸」「死便埋我」都是魏晋名士的经典故事,苏轼信手拈来,化为己用。语言方面,全诗以口语化的散文句式为主,不事雕琢,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精彩的论古自嘲之作。苏轼对陶渊明和刘伶的嘲笑并非真有贬意,而是借古人之「痴」来映照自己的「痴」,最终指向一种对人生的通达认识。诗中「笑人还自笑」一句道破了自嘲的本质,而「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则透露出真诚的自省。全篇诙谐中有深刻,散淡中有真情,是苏轼性格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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