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诗
宋 · 苏轼
译文
床头枕驰道
床榻紧靠着京城宽阔的大街
双阙夜未央
宫殿前的双阙灯火通明,长夜还未尽
车毂鸣枕中
车轮转动的声响传入枕边
客梦安得长
客居异乡的梦怎么能长久安宁
新秋入梧叶
初秋的凉意随着梧桐落叶而降临
风雨惊洞房
风雨之声惊扰了深屋中的客居之人
独行残月影
独自走在残月映照下的身影中
怅焉感初凉
心中怅惘,感受到秋天最初的凉意
筮仕记怀远
回想初入仕途时住在怀远驿的日子
谪居念黄冈
以及后来被贬谪困居黄冈的往事
一往三十年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此怀未始忘
这些往事从未从心中忘却
扣门呼阿同
敲门呼唤弟弟苏辙
安寝已太康
他却早已安然入睡,无忧无虑
青山映华发
青翠的山色映衬着我满头的白发
归计三月粮
盘算归乡的行程,只备三个月的口粮
我欲自汝阴
我想从汝阴出发
径上潼江章
径直前往潼江一带的蜀地
想见冰盘中
想象回到故乡的案上
石蜜与柿霜
盘中盛着冰凉的石蜜和柿霜
怜子遇明主
怜惜你遇到了英明的君主
忧患已再尝
但你已经不止一次尝到忧患的滋味
报国何时毕
报效国家之事何时才算终了
我心久已降
我的心早已安定了下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轼感怀旧事之作。诗中回忆了早年与弟弟苏辙(小字同叔,诗中称"阿同")在京师怀远驿同居共读的岁月,以及此后三十年间仕途坎坷的遭遇。
"筮仕记怀远"指初入仕途时住在怀远驿,"谪居念黄冈"指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全诗以回忆为线索,从少年意气到华发苍颜,从京师繁华到蜀地归思,情感真挚深沉,是苏轼诗中难得的长篇抒情佳作。
逐句解读
「床头枕驰道」:床榻紧靠着通衢大道。
"驰道"为秦汉以来天子专用的宽阔道路,此处指京城的大街。
「双阙夜未央」:宫殿前的双阙灯火通明,夜还未尽。
"未央"即未尽,暗示京城的繁华与不眠。
「车毂鸣枕中」:车轮滚动的声响传入枕中。此句写栖居之所紧邻街道,车马声不绝于耳。
「客梦安得长」:客居他乡的梦境怎么能长久安宁?梦中亦被车声惊扰。
「新秋入梧叶」:初秋的凉意随着梧桐叶落而降临。
「风雨惊洞房」:风雨声惊动了深屋中的人。
"洞房"在此指深邃的内室。
「独行残月影」:独自走在残月映照的月影之下。
「怅焉感初凉」:心中怅惘,感受到初秋的凉意。此四句以秋景引发客居之愁,意境萧瑟。
「筮仕记怀远」:回想初入仕途时住在怀远驿的情景。
"筮仕"指初次做官。
「谪居念黄冈」:后来被贬谪时困居黄冈的往事。此两句将一生的仕途经历凝练在两句之中。
「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这些往事从未忘怀。
「扣门呼阿同」:敲门呼唤弟弟苏辙(小字同叔,昵称阿同)。
「安寝已太康」:他却早已安然入睡,无忧无虑。
"太康"为安泰之义,写苏辙性格的平和恬淡。
「青山映华发」:青翠的山色映衬着我的满头白发。此句以景写情,青山依旧而人已苍老。
「归计三月粮」:盘算着回乡的行程,只准备三个月的口粮。此句写归心已决。
「我欲自汝阴,径上潼江章」:我想从汝阴出发,径直前往潼江一带。汝阴即颍州(今安徽阜阳),潼江在四川境内,此句写拟定的归乡路线。
「想见冰盘中,石蜜与柿霜」:想象回到故乡后,盘中盛着冰凉的石蜜和柿霜。石蜜为冰糖,柿霜为柿饼上的白霜,都是蜀中特产。此句以味觉记忆寄托乡愁,极为动人。
「怜子遇明主」:怜惜你遇到了英明的君主。"子"指苏辙,当时苏辙在朝中受到重用。
「忧患已再尝」:但你已经两次尝到忧患的滋味。指苏辙也因政争而遭受过打击。
「报国何时毕」:报效国家之事何时才算完结?「我心久已降」:我的心早已降服了。"降"在此有安心、安定的意思,暗示虽然仍有报国之志,但内心已归于平静。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为经、以情感为纬,编织了一幅跨越三十年的生命图景。起首八句以"驰道""双阙"写京城的喧嚣,以"梧叶""残月"写秋夜的萧瑟,将客居的孤寂感渲染得淋漓尽致。
"筮仕记怀远,谪居念黄冈"两句是全诗的枢纽,以极简的文字概括了仕途的起落。
"想见冰盘中,石蜜与柿霜"两句以细节传情,用故乡食物的甜蜜滋味反衬游子的辛酸况味,是全诗最富感染力的片段。
"青山映华发"以青山的永恒对比华发的衰暮,不着一字感慨而感慨自深。全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情,句句有味。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五言古诗中的深情之作,堪与其词中"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名篇并读。全诗以怀旧为线索,从少年写到暮年,从京师写到故乡,情感线索绵密而不杂乱。诗中最打动人心的是那些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细节——车毂声中的不眠之夜、冰盘中的石蜜柿霜、叩门呼唤弟弟的场景——这些生活化的细节赋予了全诗真实的质感和动人的温度。苏轼在此诗中卸下了旷达超脱的面具,展现了一个思念故乡、怀念旧事、牵挂手足的真实的自我。这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正是苏轼诗歌最可珍贵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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