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再和亦再答之
宋 · 苏轼
译文
寒鸡知将晨,饥鹤知夜半。
寒鸡知道天将破晓,饥鹤知道夜已过半。
亦如老病客,遇节尝感叹。
如同我这多病的外乡客,每逢佳节总要发出感叹。
光阴等敲石,过眼不容玩。
时光就像击石取火般一闪即逝,转眼之间不容人细细赏玩。
亲友如抟沙,放手还复散。
亲友聚散就像抟弄沙团,一松手便又散开了。
羁孤每自笑,寂寞谁肯伴。
客居在外常独自苦笑,这般寂寞有谁肯来相伴?
元达号神君,高论森月旦。
元达被人称为神君,高妙议论如同月旦评般严谨。
纪明本贤将,汩没事堆案。
纪明本是一位贤能将才,却被文牍堆案的琐事所淹没。
欣然肯相顾,夜阁灯火乱。
你们欣然肯来探访,夜阁中灯火交映。
盘空愧不饱,酒薄仅堪盥。
盘中空空惭愧不能饱餐,酒味淡薄只够用来洗手。
雍容许着帽,不怪安石缓。
容我从容整好衣冠,你们不怪我像谢安那样慢条斯理。
虽无窈窕人,清唱弄珠贯。
虽然没有美貌的佳人,清亮的歌声却如珠串般圆润。
幸有纵横舌,说剑起慵懦。
幸好有善辩的口才,纵论剑术能激起慵懒之人的豪气。
二豪沉下位,暗火埋湿炭。
两位豪杰沉沦于低微的职位,如同暗火被湿炭掩埋。
岂似草玄人,默默老儒馆。
难道要像扬雄那样默默地在书馆中老去?
行看富贵逼,炙手借余暖。
眼看富贵即将到来,可以借着权势取暖了。
应念苦思归,登楼赋王粲。
应当体念我这苦苦思归之人,如同王粲登楼作赋般满怀乡愁。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苏轼密州任上,为与友人唱和之作。题中「二公」指元达与纪明二人,他们与苏轼有诗歌往还,苏轼此诗是对二人再次赠诗的答复。诗中流露出羁旅在外、佳节思亲的孤寂情怀,同时以诙谐笔调描绘了与友人夜聚饮酒、说剑论文的场景,在自嘲与旷达之间呈现出苏轼一贯的人生态度。
逐句解读
「寒鸡知将晨,饥鹤知夜半」开篇以寒鸡感知天将破晓、饥鹤知晓夜半时分起兴,暗喻人之感时应节、不期然而然。鸡鹤尚且知时,何况人乎?
「亦如老病客,遇节尝感叹」以「老病客」自况,逢年过节总不免生出感慨。此时苏轼尚在中年,然以「老病」自谓,已见其政治失意后心境。
「光阴等敲石,过眼不容玩」敲石取火,一闪即灭,比喻光阴如电光石火般迅疾,来不及细细品味。
「亲友如抟沙,放手还复散」抟沙不能成形,一松手便散落,比喻亲友聚散无常,难以常聚,形象贴切而感慨深沉。
「羁孤每自笑,寂寞谁肯伴」独在异乡常自苦笑,寂寞之中有谁愿意相伴?直写客居孤独之情。
「元达号神君,高论森月旦」转入对友人元达的称赞:元达人称「神君」,议论品鉴如同月旦评一般严峻精准。
「纪明本贤将,汩没事堆案」纪明本是贤能之将才,却被文牍堆案的琐事所淹没,感叹人才之不遇。
「欣然肯相顾,夜阁灯火乱」感谢二位友人欣然来访,夜阁中灯火交映,写出聚会之热烈。
「盘空愧不饱,酒薄仅堪盥」盘中所剩无几,以「不饱」自谦待客简陋,酒薄得只配洗手——这是苏轼式的幽默自嘲。
「雍容许着帽,不怪安石缓」用谢安(安石)从容着帽的典故,说自己慢条斯理地整装接待,友人不以为怪,写出宾主之间不拘礼节的自在。
「虽无窈窕人,清唱弄珠贯」虽然席间没有美人,但清唱之声如珠串般圆润连贯,以声代色,别有风味。
「幸有纵横舌,说剑起慵懦」幸好有能言善辩之口,纵论剑术、激发壮志,使慵懒之人也振作起来。
「二豪沉下位,暗火埋湿炭」二位豪杰沉沦于下位,如同暗火被湿炭掩埋——才华不得伸展的悲慨。
「岂似草玄人,默默老儒馆」哪里像扬雄那样在馆阁中默默草拟《太玄》?以反问表达不甘于书斋老死之意。
「行看富贵逼,炙手借余暖」眼看富贵将要来临,可以借其炙手之势取暖。这是对友人仕途前景的祝愿,也含自嘲。
「应念苦思归,登楼赋王粲」末句以王粲登楼作赋的典故收束,表达思归之情。王粲避乱荆州时作《登楼赋》,以思乡著称。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就,结构上先抒情后叙事,由孤寂感起笔,转入友人聚会,最后以思归收束,形成完整的情感弧线。用典方面,谢安着帽、扬雄草玄、王粲登楼三个典故各有分工:谢安写从容,扬雄写不甘,王粲写思归,层次分明。比喻手法突出:「抟沙」喻聚散、「敲石」喻光阴、「湿炭」喻人才埋没,皆以具象承载抽象,避免直白。语言在自嘲与旷达之间自由切换,如「酒薄仅堪盥」一句既谦又谐,体现了苏轼特有的幽默感。
总体评价
这首五古是苏轼唱和诗中的佳作,将客居孤寂与友人相聚的欢欣交织在一起,自嘲中见真性情,用典中见深意。诗虽为酬答之作,却不仅仅是应酬文字,而是将个人身世之感融入其中,借朋友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结尾以王粲登楼的意象收束全篇,使整首诗在欢聚之余仍余韵悠然,回味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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