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任师中家汉公

宋 · 苏轼

译文

先君昔未仕,杜门皇祐初。

父亲当年尚未出仕做官时,在皇祐初年闭门居家。

道德无贫贱,风采照乡闾。

虽然家境贫寒但道德高尚,风采照耀着整个乡里。

何尝疏小人,小人自阔疏。

何曾疏远过什么人,是小人自己与我们渐渐疏远了。

出门无所诣,老史在郊墟。

出门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有老史住在郊外的废墟旁。

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

门前种着万竿翠竹,堂上摆满了四库书籍。

高树红消梨,小池白芙蕖。

高高的树上挂着红梨,小池中开满白色荷花。

常呼赤脚婢,雨中撷园蔬。

常常叫来赤脚的婢女,在雨中采摘园中的蔬菜。

矫矫任夫子,罢官还旧庐。

刚正不阿的任夫子,罢官后回到了旧居。

是时里中儿,始识长者车。

那时乡里的孩子们,才第一次认识了大人物的车驾。

烹鸡酌白酒,相对欢有余。

杀鸡斟上白酒,相对而坐欢乐无比。

有如庞德公,往还葛与徐。

就像东汉的庞德公一样,与诸葛亮、徐庶等人往来交往。

妻子走堂下,主人竟谁欤。

妻子跑到堂下张罗,主人到底是谁呢?

我时年尚幼,作赋慕相如。

我当时年纪还小,写赋仰慕司马相如的才华。

侍立看君谈,精悍实起予。

侍立在一旁听您高谈阔论,精辟的见解确实深深启发了我。

岁月曾几何,耆老逝不居。

岁月过去了没有多少年,年长者已相继离世不在了。

史侯最先没,孤坟拱桑樗。

史侯最先去世,孤坟上已经长满了桑树和臭椿。

我亦涉万里,清血满襟袪。

我也已跋涉了万里之遥,辛酸的泪血沾满了衣襟。

漂流二十年,始悟万缘虚。

在外漂泊了二十年,才领悟到万般因缘皆是虚空。

独喜任夫子,老佩刺史鱼。

唯独让人欣慰的是任夫子您,年老了还佩戴着刺史的铜鱼符。

威行乌白蛮,解辫请冠裾。

您的威望传遍乌白蛮族之地,蛮人解开发辫请求归化穿上汉服。

方当入奏事,清庙陈璠玙。

正应当入朝奏报政事,在朝廷上陈列如美玉般的才干。

胡为厌轩冕,归意不少纾。

为何却厌倦了高官厚禄,归隐的心意一点也不曾减缓。

上蔡有良田,黄沙走清渠。

上蔡有肥沃的良田,黄沙中流淌着清澈的渠水。

罢亚百顷稻,雍容十年储。

种上百顷水稻,从容地储备十年的粮食。

闲随李丞相,搏射鹿与猪。

闲暇时跟随李丞相的榜样,去打猎追逐鹿和野猪。

苍鹰十斤重,猛犬如黄馿。

苍鹰有十斤之重,猛犬如同黄色的驴子一般壮大。

岂比陶渊明,穷苦自把耡。

哪能像陶渊明那样穷苦,自己拿着锄头亲自耕种。

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

我现在四十二岁,稀疏的头发已经梳不满一把了。

彭城古名郡,乏人偶见除。

彭城是古老的名郡,因为缺少合适的人选才偶然任命了我。

头颅已可知,几何不樵渔。

自己的命运已经可以预见了,还能有几天不去打柴捕鱼呢?

会当相从去,芒鞋老菑畬。

终有一天会追随您而去,穿着草鞋在荒地上耕种终老。

念子瘴江边,怀抱向谁摅。

想到您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心中的情怀能向谁倾诉呢。

頼我同年友,相欢出同舆。

幸亏有同年考中的好友,一同乘车出游欢笑。

冰盘荐文鲔,玉斝倾浮蛆。

冰盘里盛着鲜美的鲔鱼,玉杯中斟满了新酿的美酒。

醉中忽思我,清诗缀琼琚。

酒醉之中忽然想到我,写来清雅的诗篇如珠玉般珍贵。

知我少所谐,教我时卷舒。

了解我与人少有投缘之处,教我处世之道要适时进退。

世事日反复,翩如风中旟。

世事一天天反复无常,如同风中飘扬的旗帜。

雀罗吊廷尉,秋扇悲婕妤。

门可罗雀时才来吊唁廷尉,秋风一起团扇就被弃用如婕妤之悲。

升沈一何速,喜怒纷众狙。

升降沉浮何等迅速,喜怒无常如同群猴纷扰。

作诗谢二子,我师宁与蘧。

作诗答谢二位,我师法的应是宁武子和蘧伯玉那样通达的智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苏轼酬答任师中家汉公的长篇五古。全诗以回忆为主线,从童年时代在眉山的生活写起,记述了与任家的交谊,再写自己入仕后的经历和感慨,最后表达了对归隐田园的向往。这是一篇以诗写自传的杰作。

逐句解读
「先君昔未仕,杜门皇祐初。」父亲当年尚未出仕时,在皇祐初年闭门居家。

「道德无贫贱,风采照乡闾。」虽然贫贱但道德高尚,风采照耀着整个乡里。

「何尝疏小人,小人自阔疏。」何尝疏远过小人,是小人自己与我们渐渐疏远了。

「出门无所诣,老史在郊墟。」出门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有老史住在郊外的废墟旁。

「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门前种着万竿翠竹,堂上摆着四库全书。

「高树红消梨,小池白芙蕖。」高高的树上挂着红梨,小池中开着白色荷花。

「常呼赤脚婢,雨中撷园蔬。」常常叫来赤脚的婢女,在雨中采摘园中的蔬菜。

「矫矫任夫子,罢官还旧庐。」刚正不阿的任夫子,罢官后回到了旧居。

「是时里中儿,始识长者车。」那时乡里的孩子们,才第一次认识了大人物的车驾。

「烹鸡酌白酒,相对欢有余。」杀鸡斟上白酒,相对而坐欢乐无比。

「有如庞德公,往还葛与徐。」就像庞德公一样,与葛、徐等人往来。

「妻子走堂下,主人竟谁欤。」妻子跑到堂下来,主人到底是谁呢?
「我时年尚幼,作赋慕相如。」我当时年纪还小,写赋仰慕司马相如。

「侍立看君谈,精悍实起予。」侍立在一旁听您谈话,精辟的见解确实启发了我。

「岁月曾几何,耆老逝不居。」岁月过去了多少,年长者相继离世。

「史侯最先没,孤坟拱桑樗。」史侯最先去世,孤坟上长满了桑树和臭椿。

「我亦涉万里,清血满襟袪。」我也跋涉了万里之遥,泪血沾满了衣襟。

「漂流二十年,始悟万缘虚。」在外漂泊了二十年,才领悟到万缘皆空的道理。

「独喜任夫子,老佩刺史鱼。」只有任夫子让我欣慰,年老了还佩着刺史的鱼符。

「威行乌白蛮,解辫请冠裾。」您的威望传遍乌白蛮族,蛮人解开发辫请求归化。

「方当入奏事,清庙陈璠玙。」正应当入朝奏事,在朝廷上陈列美玉。

「胡为厌轩冕,归意不少纾。」为何却厌倦了官场,归隐的心意一点也不舒缓。

「上蔡有良田,黄沙走清渠。」上蔡有肥沃的田地,黄沙中流淌着清澈的渠水。

「罢亚百顷稻,雍容十年储。」种上百顷稻谷,从容地储备十年的粮食。

「闲随李丞相,搏射鹿与猪。」闲暇时跟随李丞相,去打猎追逐鹿和野猪。

「苍鹰十斤重,猛犬如黄馿。」苍鹰有十斤重,猛犬如同黄色的驴子一般大。

「岂比陶渊明,穷苦自把耡。」哪像陶渊明那样穷苦,自己拿着锄头种地。

「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我现在四十二岁,稀疏的头发都梳不满了。

「彭城古名郡,乏人偶见除。」彭城是古老的名郡,因为缺少人才偶然任命了我。

「头颅已可知,几何不樵渔。」头颅已经可知命运,还能有几天不去打柴捕鱼呢?
「会当相从去,芒鞋老菑畬。」终有一天会跟随你去,穿着草鞋耕种荒地。

「念子瘴江边,怀抱向谁摅。」想到你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心中的情怀向谁倾诉。

「頼我同年友,相欢出同舆。」幸亏有同年考中的朋友,一同乘车出游欢乐。

「冰盘荐文鲔,玉斝倾浮蛆。」冰盘里盛着鲜美的鲔鱼,玉杯中斟满了新酿的美酒。

「醉中忽思我,清诗缀琼琚。」酒醉之中忽然想到我,写来清雅的诗篇如珠玉般珍贵。

「知我少所谐,教我时卷舒。
译文:了解我与人少有投缘之处,教我处世要适时进退。

「世事日反复,翩如风中旟。」世事一天天反复无常,如同风中飘扬的旗帜。

「雀罗吊廷尉,秋扇悲婕妤。」门可罗雀时来吊唁廷尉,秋风起时团扇被弃如婕妤之悲。两个典故写世态炎凉。

「升沈一何速,喜怒纷众狙。」升沉得失何等迅速,喜怒无常如同群猴。

"众狙"用《庄子》朝三暮四的典故。

「作诗谢二子,我师宁与蘧。」作诗答谢二位,我师法的应是宁武子和蘧伯玉那样的智者。以古贤人为榜样,表达通达的人生哲学。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篇幅宏大而结构严谨。从童年回忆到中年感慨,从家事到国事,从田园到官场,叙事脉络清晰。诗中大量使用典故和比喻,"雀罗吊廷尉""秋扇悲婕妤""喜怒纷众狙"等意象生动地刻画了世态炎凉。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既有叙事的详实,又有抒情的真挚。

总体评价
此诗是苏轼自传体诗歌的重要作品。全诗从童年的眉山生活写到中年的彭城任上,时间跨度二十余年,空间横跨万里,是一幅以诗歌形式呈现的人生画卷。苏轼在回忆中不仅重温了儿时的温暖,也审视了仕途的坎坷,最终以"我师宁与蘧"的通达态度面对世事无常。全诗风格沉郁而通达,是苏轼"以文为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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