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安道读杜诗
宋 · 苏轼
译文
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
《诗经》大雅的传统最初开始衰微残缺,诗歌的流风余韵被粗暴豪放的风气所困扰。
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
张衡作赋成为一代词客的代表,屈原创作离骚开启楚臣悲愤的传统。
展转更崩坏,纷纶阅俊髦。
辗转传承之中诗歌传统更加崩坏,纷繁更迭中经历了众多才俊之士的出场。
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
到了偏僻之地就滋生出怪异的作品,传统的源头一失便形成了狂乱的潮流。
粉黛迷真色,鱼虾易豢牢。
脂粉妆容迷乱遮蔽了本真的美色,鱼虾之类取代了圈养在牢中的珍奇佳肴。
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
谁能想到杜陵人杜甫这样的杰出人物,其名声竟然与谪仙李白一样崇高。
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
杜甫一扫前人陈规收纳了千百种诗歌轨范,如同看争夺锦标的两艘快船并驾齐驱。
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
诗人向来以穷困潦倒为常例,天意就是要让他们四处奔逃流离。
尘暗人亡鹿,溟翻帝斩鳌。
尘世昏暗中人们争相追逐那象征天下的亡鹿,沧海翻腾中天帝斩杀了兴风作浪的巨鳌。
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
艰危之世人们才想起李牧那样的良将,著述文章之事则推崇王褒那样的文士。
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皋。
李白和杜甫各自失意远行千里之外,他们的哀鸣之声传到了九重深泽。
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
李白骑鲸遁入苍茫大海超然仙去,杜甫冒犯权贵如捋虎须却只得到粗丝袍般的微薄回报。
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
杜甫有屠龙般的巨笔大手,却只做了管马曹那样的卑微小官。
迂疏无事业,醉饱死游遨。
被认为迂阔疏懒没有什么事业成就,只在醉饱之后游荡放浪度过余生。
简牍仪型在,儿童篆刻劳。
但他的书信文章中典范永远留存,后人还在辛苦地学习模仿追随。
今谁主文字,公合抱旌旄。
如今谁来主持文坛大政呢,您应当高擎旗帜担当此任。
开卷遥相忆,知音两不遭。
打开诗卷遥远地怀念杜甫其人,真正的知音在古今两端都难以遇到。
般斤思郢质,鲲化陋鯈濠。
如同匠人挥斧需要郢都的好搭档来配合,鲲化为鹏超越了濠水中自得其乐的小鱼。
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
遗憾我没有好诗句来回赠您,时常蒙您厚意送来美酒。
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
殷勤地侍弄种植菊花,不让它们被蓬蒿杂草所淹没。
赏析
题解
此诗是苏轼和张方平(字安道)读杜诗后的和作。这是一篇以诗歌形式写成的杜甫诗歌评论,苏轼在诗中梳理了从《诗经》衰微到杜甫复兴的诗歌史脉络,高度评价了杜甫"扫地收千轨"的集大成之功,同时以"诗人例穷苦"的感叹为杜甫的坎坷命运鸣不平。
逐句解读
「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诗经》大雅的传统最初开始衰微残缺,诗歌的流风被粗暴豪放的风气所困扰。开篇追溯诗歌传统的衰微。
「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张衡作《二京赋》成为词客的代表作,屈原(楚臣)则创作了《离骚》。"张"指张衡,"楚臣"指屈原,代表赋和骚两个传统。
「展转更崩坏,纷纶阅俊髦。」——辗转传承中诗歌更加崩坏,纷繁中经历了众多才俊的更替。
「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到偏僻之地就滋生了怪异的作品,源头一失就形成了狂乱的潮流。
「粉黛迷真色,鱼虾易豢牢。」——脂粉妆容迷乱了本真的美色,鱼虾之类取代了珍贵的佳肴。比喻华而不实的诗风遮蔽了真正的诗美。
「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谁能想到杜陵(杜甫)这样的杰出人物,名声竟然与谪仙(李白)一样崇高。
「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杜甫一扫前人陈规收纳了千百种诗法,如争标的比赛看两艘船竞渡。
"扫地收千轨"极言杜甫集诗歌之大成,"两艘"指李白和杜甫。
「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诗人向来以穷苦为常例,天意就是要让他们四处奔逃流离。
「尘暗人亡鹿,溟翻帝斩鳌。」——尘世昏暗中人们追逐亡鹿(逐鹿天下),沧海翻腾中天帝斩杀了巨鳌。以历史典故比喻乱世。
「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艰危之中人们才想起李牧那样的良将,著述之事则不如王褒那样的文士。暗示杜甫在乱世中才更显其价值。
「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皋。」——李白和杜甫各自失意远行千里,他们的哀鸣之声传到了九皋深泽。化用《诗经》"鹤鸣于九皋"。
「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李白骑鲸遁入沧海(比喻其仙逸之气),杜甫冒犯权贵(捋虎须)却只得到一件粗丝袍(比喻其穷困)。
「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杜甫有屠龙般的大手笔,却只做了像管马的小官一样的微职。
「迂疏无事业,醉饱死游遨。」——他迂阔疏懒被认为没什么事业成就,只会在醉饱之后游荡放浪。
「简牍仪型在,儿童篆刻劳。」——但他的书信文章中典范永存,儿童们还在辛苦地学习篆刻模仿。
「今谁主文字,公合抱旌旄。」——如今谁来主持文坛呢?您(张方平)应当高擎旗帜担当此任。
「开卷遥相忆,知音两不遭。」——打开诗卷遥远地怀念杜甫,知音在古今两端都难以遇到。
「般斤思郢质,鲲化陋鯈濠。」——如同匠人挥斧需要郢都的好搭档,鲲化为鹏超越鯈鱼在濠水的自得。用《庄子》典故表达对知音的渴望。
「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遗憾我没有好诗句回赠您,时常蒙您送来美酒。
「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我殷勤地种植菊花,不让它们被蓬蒿杂草所淹没。末句以种菊自喻:像杜甫一样坚守诗歌正道,不让它被庸俗所淹没。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篇浓缩的中国诗歌史。苏轼以简洁的韵文梳理了从《诗经》到杜甫的诗歌发展脉络,其中"扫地收千轨"是对杜甫集大成之功的最精练概括。
"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以天意解释诗人命运的不幸,既是慰藉也是不平。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逐鹿、斩鳌、骑鲸、捋虎、屠龙、郢匠、鲲鹏等典故各尽其用。
总体评价
这是苏轼最重要的诗学理论文献之一。全诗以诗歌评论为核心,兼具文学史梳理、诗人评点和自我抒怀三种功能。
"扫地收千轨"是对杜甫"集大成"地位的经典表述,至今仍被文学史家引用。苏轼在评价杜甫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的诗歌使命:面对"粉黛迷真色"的浮华诗风,他要像杜甫一样守护诗歌的"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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