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怀上孙侍讲学士
宋 · 宋祁
译文
仆本寒乡士,始愿托田陇。
我本是寒乡的士人,最初的愿望是托身于田间陇亩。
偶与亨会并,遂窃空名宠。
偶然与亨通的机遇相逢,便窃取了虚名恩宠。
黉胄信清闲,文书无倥偬。
太学学子的确清闲,文书也没有紧迫繁忙。
牵丝玷外举,挟册陪春诵。
牵丝入仕沾污了外举之名,夹着书册陪伴春日诵读。
缥帙芸叶香,清池璧流壅。
缥帙书卷散发芸叶之香,清池中璧水缓缓流动。
虽均五能知,犹冀三陌踊。
虽然兼具五种才能之知,仍然期望能在三条路上踊跃。
有志慕孤直,多言畏奇中。
有志仰慕孤高正直,多言却怕被奇计中伤。
往往犯怒狙,时时遭吓凤。
往往触犯暴怒的权贵,时常遭到吓凤般的打击。
胁肩方病畦,洗足几成湩。
耸肩谄媚正如病于田间,洗足几乎变成奶水。
言充卫士爨,赋盖吴人瓮。
言语只配充当卫士的灶火,赋才不过是吴人的酒瓮。
但望不汝瑕,安能贾予勇。
只望不被你挑剔瑕疵,怎能增添我的勇气。
丛云属帝辰,烝油乐贤共。
如云聚集正是帝王之时,君王乐于与贤士共处。
前追三代风,旁鼓天下动。
向前追慕三代之风,旁敲侧鼓使天下震动。
方正召华郤,贤良命晁董。
方正之士征召华阴郤氏,贤良之才任命晁错董仲舒。
务擢平津对,无罪贾生恸。
务求拔擢平津对策之人,无罪却使贾谊痛哭。
裒然群俊来,灿若春葩纵。
众多才俊纷纷前来,灿烂如同春花绽放。
咨予苦涩讷,望风犹阴拱。
叹我苦涩木讷,望风而动仍只是袖手旁观。
愁多目似蒿,疾久带移孔。
愁多眼目昏花如蒿,久病腰带移了孔眼。
直虑醒而狂,遂同微且尰。
只担心清醒反而癫狂,于是如同微贱且足肿。
三千御上方,八九吞云梦。
三千士子御前上书,八九分气吞云梦泽。
订正清庙诗,白罢旅獒贡。
订正清庙的诗篇,罢去旅獒的贡品。
夫宁本无志,良忧拙于用。
我岂是本无志向,实在是忧虑自己拙于任用。
击辕固歌鄙,殙金诚外重。
击辕而歌固然鄙陋,昏惑于金实则是外物为重。
中夕抚躬叹,明恩愧孤奉。
半夜抚身长叹,深感明恩有愧独自承受。
况复年苒苒,坐惊头种种。
况且年岁渐渐流逝,坐看白发种种生长而心惊。
闲居昔有潘,广宅今非仲。
闲居自守从前有潘岳,广宅如今却不是仲长统。
尘容化衣𫋻,雨气昏刀䩬。
尘容蒙上了衣上虮虱,雨气使刀鞘暗淡。
所頼庇明哲,盱衡顾闲冗。
所幸仰赖明哲庇护,抬眼顾盼闲散冗员。
每辨骥垂耳,力排儒发冢。
每每辨别良马垂耳之状,竭力排斥儒生掘墓之论。
不尔谢病归,鉏钓事江葑。
不然就称病归去,从事锄地垂钓于江边水草之中。
赏析
题解
《抒怀上孙侍讲学士》是宋祁向孙侍讲学士陈诉心迹的长篇诗。诗人自述本是寒乡之士,初愿不过托身田陇,偶逢际会窃得空名宠遇。在太学任教期间,虽缥帙芸香、清池璧流,但志在孤直、多言畏中,往往犯怒于权势、遭吓于贵门。后遇朝廷广开贤路,群俊并进,而自己苦涩讷言、目似蒿、带移孔,直虑醒而狂、同微且尰。虽非本无志,实忧拙于用。中夕抚躬叹息,明恩愧于孤奉,况复年岁苒苒、头白种种,闲居之愿难遂,所赖明哲庇护。若不如此,便当谢病归去,鉏钓于江葑之中。
逐句解读
「仆本寒乡士,始愿托田陇。」——我本是寒乡之士,初愿不过托身田陇之间。
「偶与亨会并,遂窃空名宠。」——偶然与亨通之会相遇,于是窃取了空名之宠。
「黉胄信清闲,文书无倥偬。」——太学诸生确实清闲,文书并无倥偬之急。
「牵丝玷外举,挟册陪春诵。」——牵丝玷污了外举之选,挟书册陪侍春日之诵。
「缥帙芸叶香,清池璧流池璧流壅。」——缥色书帙芸草之叶生香,清池中璧水壅流。
「虽均五能知,犹冀三陌踊。」——虽然仅具五能之知,仍期望三陌之踊。
「有志慕孤直,多言畏奇中。」——有志仰慕孤高刚直,多言畏惧被人奇中。
「往往犯怒狙,时时遭吓凤。」——往往触犯了怒目之狙,时时遭受惊吓之凤。
「胁肩方病畦,洗足几成湩。」——胁肩谄笑正病于畦径,洗足几乎成了乳浆。
「言充卫士爨,赋盖吴人瓮。」——言语不过是卫士之炊,辞赋盖不过吴人之瓮。
「但望不汝瑕,安能贾予勇。」——但愿不挑剔你的瑕疵,怎能贩卖我的勇力。
「丛云属帝辰,烝油乐贤共。」——丛云之盛属于帝之良辰,烝油之乐与贤者共。
「前追三代风,旁鼓天下动。」——向前追寻三代之风,旁鼓使天下振动。
「方正召华郤,贤良命晁董。」——方正之科召入华歆郤正,贤良之科命定晁错董仲舒。
「务擢平津对,无罪贾生恸。」——务求擢拔平津之对策,无罪而遭贾生之恸哭。
「裒然群俊来,灿若春葩纵。」——众多英俊之士纷纷而来,灿烂如同春花绽放。
「咨予苦涩讷,望风犹阴拱。」——嗟叹我苦涩讷言,望风犹自暗自拱手。
「愁多目似蒿,疾久带移孔。」——愁多之目似蒿草,病久之身带移孔位。
「直虑醒而狂,遂同微且尰。」——直虑清醒而狂放,遂同微贱而且足疾。
「三千御上方,八九吞云梦。」——三千人于御前上书,八九人可吞云梦之泽。
「订正清庙诗,白罢旅獒贡。」——订正清庙之诗,白罢旅獒之贡。
「夫宁本无志,良忧拙于用。」——岂是本无志向,实忧拙于使用。
「击辕固歌鄙,殙金诚外重。」——击辕之歌固然鄙俗,殙金之虑诚然重于外物。
「中夕抚躬叹,明恩愧孤奉。」——半夜抚躬叹息,明恩有愧于孤奉。
「况复年苒苒,坐惊头种种。」——何况年岁苒苒而逝,坐惊头发种种斑白。
「闲居昔有潘,广宅今非仲。」——闲居昔日有潘岳,广宅如今非仲长。
「尘容化衣𫋻,雨气昏刀䩬。」——尘容化为衣上之霉斑,雨气昏暗了刀鞘。
「所頼庇明哲,盱衡顾闲冗。」——所赖庇护于明哲,举目顾盼闲散冗员。
「每辨骥垂耳,力排儒发冢。」——每每辨察骥马垂耳,力排儒者发冢之论。
「不尔谢病归,鉏钓事江葑。」——不然就谢病归去,以鉏钓之事于江边葑田。## 艺术手法
此诗以自述和用典取胜。
"有志慕孤直,多言畏奇中"以"慕"与"畏"的对立写出了刚直之士在官场的困境。
"往往犯怒狙,时时遭吓凤"以"狙""凤"两种动物比喻小人与贵人,生动贴切。
"愁多目似蒿,疾久带移孔"以"目似蒿"写愁之深,以"带移孔"写病之久(腰带宽孔移位),细节传神。
"三千御上方,八九吞云梦"以夸张的数字对比,写出人才之众多而进身之难。
"夫宁本无志,良忧拙于用"以自问自答道出核心矛盾——非无志而是无用。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宋祁最重要的自述诗之一,全面地展现了其仕宦生涯的困境和内心世界。从寒士到朝官,从太学清闲到官场险恶,从志在孤直到苦涩讷言,层次丰富而情感真挚。
"夫宁本无志,良忧拙于用"一句道出了所有怀才不遇者的共同心声,具有普遍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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