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景仁缑氏别后见寄求决乐议虽用其韵而不依次盖以景仁才力高逸步骤绝群非驽拙所能追故也
宋 · 司马光
译文
至乐存要眇,失易求之难。
最高的乐道存在于精微之处,失去容易而求回困难。
昔从周道衰,畴人旷其官。
自从周代礼乐衰微以来,掌管乐律的专门人才便旷废了职守。
声律久无师,文字多缺漫。
音律之学久已没有师承传授,典籍文字也多有缺漏模糊。
仁皇闵崩坏,广庭集危冠。
仁宗皇帝哀悯礼乐的崩坏,广开朝廷召集学者来商议。
纷纭鬭笔舌,异论谁能殚。
纷纷纭纭争论不休,各种不同的论调谁能穷尽。
或欲狥陈迹,窍厚潜锼剜。
有人想要沿袭陈旧的痕迹,从厚重处暗中剜取古制。
或欲立私意,妄取旧史刊。
有人想要建立自己的私见,妄自删改旧有的史籍。
古今互龃龉,大抵皆欺谰。
古今的说法互相矛盾冲突,大抵都是欺蒙诬妄之词。
景仁信其说,墨守不可干。
景仁坚信自己的说法,墨守成规不可动摇。
贱子欲面从,谁与换胆肝。
我想要当面顺从他,但谁能换掉我的肝胆呢。
必求此议决,深谷为崇峦。
如果一定要决断这场争议,犹如把深谷变作高山一样困难。
何如两置之,试就中和看。
不如将两端都搁置一旁,试着从中和之道来审视。
天地育万物,生成适暄寒。
天地孕育万物,生成之道在于寒暖适宜。
圣人保四海,皇极致阜安。
圣人保卫天下,极致之道在于富足安宁。
乐理亦如此,炳焕犹朱丹。
乐理也是如此,如朱砂一般鲜明灿烂。
啴缓与噍杀,折衷遗两端。
舒缓与急促两种音调,应当折中而舍弃两端。
兹道苟不由,芒刃难婴髋。
如果不走这条中和之道,如同利刃难以切割大骨。
鲁乐最为备,雍彻施三桓。
鲁国音乐最为完备,雍乐撤祭之礼却僭行于三桓之家。
齐韶犹肄习,太公避陈完。
齐国韶乐仍在演习,太公却因陈完而避祸。
唐民听伴侣,不复含悲酸。
唐代百姓听伴侣之乐,不再怀有悲酸之情。
乃知乐有源,钟鼓皆波澜。
由此可知音乐自有其源头,钟鼓之声不过是其波澜。
昨者清明初,榆火始改鑚。
前不久刚到清明,榆木之火才改换钻取。
景仁从许来,倾都咸聚观。
景仁从许昌来,全城的人都聚集观看。
诸公竞邀迓,非独惜春残。
诸公争相迎接邀请,并非只是为了珍惜残春。
议乐不复对,昼夕且穷欢。
关于乐议不再争辩对答,日夜只管尽情欢乐。
来时桃李秾,去日芍药阑。
来时桃李正繁盛浓丽,去时芍药已经凋零。
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
三十天只如须臾之间,快得如同坡上滚落的弹丸。
轘辕逢雨别,惝怳归骑单。
在轘辕道遇雨分别,惆怅迷惘地独自骑马归去。
东西步步远,回首祝加餐。
东西越走越远,回头祝愿你多加餐饭保重身体。
仍冀勉中和,心广体自胖。
仍希望你能勉力践行中和之道,心胸宽广身体自然安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司马光与范景仁(范镇)关于乐议问题的唱和之作。诗题极长,交代了作诗的缘由:范景仁从缑氏别后寄诗讨论乐议,司马光和诗但不依原韵次序,因为范景仁才力高逸、步骤绝群,自己驽拙无法追赶。全诗围绕乐议之争展开,从历史沿革说到当下论辩,再说到二人分别与期许,涉及音律、礼制、哲学等多方面内容,是一首罕见的长篇学术诗。
逐句解读
「至乐存要眇,失易求之难」最高的乐道存在于精微之处,失去容易而求回困难。
"要眇"即精微,此联开宗明义,指出乐理的微妙特性——它容易被遗失而难以复原。
「昔从周道衰,畴人旷其官」自从周代礼乐衰微以来,掌管乐律的专门人才便旷废了职守。
"畴人"指世代相传的专门人才,周道衰则乐官失职,这是乐理失传的历史原因。
「声律久无师,文字多缺漫」音律之学久已没有师承,典籍文字也多有缺漏模糊。两句写乐理失传的具体表现。
「仁皇闵崩坏,广庭集危冠」仁宗皇帝哀悯礼乐的崩坏,广开朝廷召集戴着高冠的学者。
"危冠"指学者的冠帽,此句写宋仁宗时期曾集议乐制。
「纷纭鬭笔舌,异论谁能殚」纷纷纭纭争论不休,各种不同论调谁能穷尽。
"鬭笔舌"写论战的激烈,"谁能殚"写异说之多。
「或欲狥陈迹,窍厚潜锼剜」有人想要沿袭陈旧的痕迹,像雕刻一样从厚重处暗中剜取。此句批评墨守成规、拘泥古制的做法。
「或欲立私意,妄取旧史刊」有人想要建立自己的私见,妄自删改旧有的史料。此句批评凭空臆断、篡改古制的做法。
「古今互龃龉,大抵皆欺谰」古今之说互相矛盾,大抵都是欺骗和诬妄之词。
"欺谰"二字措辞严厉,对各种异说做了否定性的总评。
「景仁信其说,墨守不可干」景仁坚信他自己的说法,墨守成规不可动摇。
"墨守"用墨子守城之典,写范镇对己说的坚持。
「贱子欲面从,谁与换胆肝」我想要当面顺从他,但谁能换掉我的肝胆呢?意为内心无法苟同,无法违心从人。
「必求此议决,深谷为崇峦」如果一定要决断这场争议,犹如将深谷变成高山一样困难。写乐议之争难以调和。
「何如两置之,试就中和看」不如将两端都搁置一旁,试着从中和之道来看待。这是司马光提出的解决方案——不走极端,取中庸之道。
「天地育万物,生成适暄寒」天地孕育万物,生成之道在于寒暖适宜。"暄"即温暖,此句以自然之道喻乐理——如天地育物需寒暖适中,乐之道也在中和。
「圣人保四海,皇极致阜安」圣人保卫天下,极致之道在于富足安宁。以治国之道喻乐理——中和则天下安。
「乐理亦如此,炳焕犹朱丹」乐理也是如此,如朱砂般鲜明灿烂。乐的中和之道是清晰可辨的。
「啴缓与噍杀,折衷遗两端」舒缓与急促两种音调,应折中而舍弃两端。
"啴缓"指舒缓,"噍杀"指急促,折中而不走极端。
「兹道苟不由,芒刃难婴髋」如果不走这条中和之道,如利刃难割大骨。
"芒刃难婴髋"喻方法不当则难成事。
「鲁乐最为备,雍彻施三桓」鲁国音乐最为完备,但雍乐之彻却施于三桓之家。此句用《论语》中孔子批评三桓僭越礼乐之典。
「齐韶犹肄习,太公避陈完」齐国韶乐仍在演习,太公却避开了陈完。用历史典故说明乐制的变迁与政治的关系。
「唐民听伴侣,不复含悲酸」唐代百姓听伴侣之乐,不再含着悲酸之情。写音乐对民风的影响。
「乃知乐有源,钟鼓皆波澜」由此可知音乐自有其源头,钟鼓之声不过是波澜。音乐的根本在于中和之道,器乐只是表象。
「昨者清明初,榆火始改鑚」前不久刚到清明,榆木之火才改钻取。以下转入叙事,写与范景仁的相聚与分别。
「景仁从许来,倾都咸聚观」景仁从许昌来,全城的人都聚集观看。写范镇来洛阳时的盛况。
「诸公竞邀迓,非独惜春残」诸公争相迎接邀请,不仅是为了珍惜残春。说明范镇受到广泛欢迎。
「议乐不复对,昼夕且穷欢」关于乐议不再争辩,日夜只管尽情欢乐。此番相聚暂搁学术争论。
「来时桃李秾,去日芍药阑」来时桃李正繁盛,去时芍药已凋零。以花期写时间之速——从桃李盛开到芍药凋谢,不过月余。
「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三十天只如须臾之间,快得如同坡上滚落的弹丸。写别离之速。
「轘辕逢雨别,惝怳归骑单」在轘辕道遇雨分别,惆怅迷惘地独自骑马归去。
"轘辕"是洛阳南面的关隘,"归骑单"写分别后的孤单。
「东西步步远,回首祝加餐」东西越走越远,回头祝愿你多加餐饭保重身体。
"祝加餐"是古人惜别时的殷勤嘱托。
「仍冀勉中和,心广体自胖」仍希望你能勉力践行中和之道,心胸宽广身体自然安泰。"胖"即安泰舒展,末句以哲学劝勉作结——中和之道不仅是乐理的准则,也是人生的准则。
艺术手法
一、学术入诗:将乐议之争以诗歌形式表达,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二、比喻丰富:以天地育物喻乐理,以芒刃婴髋喻方法,以深谷崇峦喻争议难度,比喻贴切而新颖。
三、叙议结合:前半议论乐理,后半叙述聚散,议论中有情感,叙述中有哲理,两者交融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司马光少有的长篇学术诗,将乐议之争、友朋聚散、人生哲思融为一炉。诗中最有价值的思想是"中和"——既是对乐议之争的解决方案,也是对人生的态度。司马光批评墨守成规与妄立私见两种极端,提出折中调和的方法论,体现了他务实理性的思想特质。诗的后半部分转入与范景仁的聚散叙事,"来时桃李秾,去日芍药阑"以花事写人事,"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以比喻写时间之速,都是极富感染力的诗句。末句"心广体自胖"将乐理的中和之道上升为人生哲学,是全诗的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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