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菊二十首

宋 · 史铸

译文

黄花漠漠弄秋晖,𥩟立阶前香在衣。

黄花密密地在秋日阳光下摇曳,久久站在阶前,花香沾在衣裳上。

正色逢人何太晚,衰翁相对惜芬菲。

正色面对世人为何相逢太晚,衰老的老翁相对叹息珍惜这芬芳。

白露黄花自遶篱,幽香深谢好风吹。

白露时节黄花自然地绕着篱笆,幽深的香气深深感谢好风的吹送。

陶公没后无知己,岁岁花开知为谁。

陶渊明去世后再无知己,年年花开不知是为了谁。

遶篱黄菊自开花,开日仍逢小雨斜。

绕篱的黄菊自顾自地开花,开的时候又逢着斜斜的小雨。

自得金行真正色,肯参红紫鬭纷华。

自然获得了五行中金行的真正本色,岂肯混入红紫之中去争奇斗艳。

金英寂寞为谁开,底许清香鼻观来。

金色的花蕊寂寞地为谁而开,怎许这清香从鼻观中涌来。

篱下先生时得醉,余风千载出尘埃。

篱下的先生时常得以醉饮,余风千载超脱尘埃。

满园佳菊鬰金黄,寿质清癯独傲霜。

满园佳菊郁郁金黄,长寿的资质清瘦孤高独自傲立寒霜。

且喜年年作花主,依然相伴向秋光。

且喜年年作花的主人,依然相伴迎向秋光。

五行正气产黄花,不在诗家即酒家。

五行正气孕育了黄花,不在诗人之家就在酒客之家。

诗笔酒杯俱有味,亦同元亮旧生涯。

诗笔和酒杯都有滋味,也如同陶渊明旧日的生活。

满地黄花得意秋,移来庭槛助清幽。

满地黄花在秋天得意绽放,移来庭院栏杆旁增添清幽之趣。

自缘禀性天生异,不与繁华混一流。

只因禀性天生不同,不与繁华之花混为一流。

篱边黄菊为谁开,转忆陶潜归去来。

篱边的黄菊为谁而开,转而想起陶潜的归去来兮。

插了满头仍渍酒,且谋欢洽玉山颓。

插满了头菊花还要浸酒,且谋求欢畅醉倒如玉山倾颓。

倚风黄菊遶疏篱,自有清香处处知。

迎风黄菊绕着稀疏的篱笆,自然有清香处处为人所知。

今日王孙好收采,浊醪霜蟹正堪持。

今日王孙正好来采摘,浊酒霜蟹正堪拿来做伴。

金蘂繁开晓更清,薄霜浓露倍多情。

金色花蕊繁盛地开放清晨更加清丽,薄霜浓露倍显多情。

归田谁是渊明兴,独遶东篱万事轻。

归田之后谁还有陶渊明的兴致,独自绕着东篱万事皆轻。

丛菊疏疏着短篱,重阳前后始盈枝。

丛生的菊花稀疏地开在短篱上,重阳前后才开始满枝。

托根占得中央色,不比凡花儿女姿。

扎根之处占得了中央的正色,不同于凡花的儿女姿态。

自有渊明方有菊,因人千古得嘉名。

自从有了陶渊明才有了菊花的美名,因人而千古获得了美好的名声。

一年好处君须记,翠叶金华刮眼明。

一年的美好之处你必须记住,翠绿的叶子和金色的花朵令人眼前一亮。

东篱黄菊为谁香,不学群葩附艳阳。

东篱的黄菊为谁散发香气,不学群花依附艳阳。

直待素秋霜色里,自甘深处作孤芳。

直到素秋霜色之中,自甘隐于深处作一枝孤芳。

香雾霏霏欲噀人,黄花又是一番新。

香雾霏霏仿佛要喷洒在人身上,黄花又是一番崭新面貌。

陶家旧已开三径,直到如今迹未陈。

陶家早已开辟了三径,直到如今遗迹仍未荒废。

满眼黄花慰素贫,年年结侣采花频。

满眼的黄花慰藉着清贫之人,年年结伴频繁地采摘花朵。

要收节物归觞咏,只许闲人作主人。

要将节令风物收归到饮酒咏诗之中,只许闲人来做主人。

菊花天气近新霜,节近花须满意黄。

菊花天气临近新霜,节令将近花朵必须开得金黄满满意。

陶令篱边常留宿,朝来满把得幽香。

陶令的篱边常常留宿赏花,清晨起来满把捧得幽香。

东篱九日富黄花,节物惊心祇自嗟。

东篱重阳节黄花富盛,节令风物令人惊心只能自叹。

尽日馨香留我醉,银瓶索酒不须赊。

整日馨香留我醉饮,用银瓶取酒不必赊账。

斜照明明射竹篱,黄花能与岁寒期。

斜阳明明照在竹篱上,黄花能与岁寒相约。

人疑五柳先生宅,消得携觞与赋诗。

人们疑心这是五柳先生的宅第,值得带着酒杯来赋诗。

黄花弄色近重阳,风拆霜苞细细香。

黄花展露姿色将近重阳,秋风吹开霜中花苞散出细细的香气。

似与幽人为醉地,随晴随雨一传觞。

似乎是为幽居之人准备的醉乡,无论晴雨都传杯共饮。

可意黄花是处开,芝兰风味合相陪。

可意的黄花到处盛开,芝兰的风味正好相陪。

应须学取陶彭泽,左把花枝右把杯。

应当学取陶彭泽的做法,左手拿着花枝右手拿着酒杯。

赏析

题解
此为黄菊组诗二十首,每首四句,围绕黄菊与陶渊明的精神关联展开。组诗从不同角度反复吟咏:黄菊的色正香清、陶渊明的知音之赏、菊花与秋令的天然契合、花的孤高品格等,构成一部咏菊的交响曲。

逐句解读
「黄花漠漠弄秋晖,𥩟立阶前香在衣」——黄花广漠地在秋光中摇曳,久久立在阶前花香染衣。

"漠漠"写花之广布,"香在衣"写花香持久。

「正色逢人何太晚,衰翁相对惜芬菲」——正色之人相逢为何太晚,衰翁面对菊花珍惜其芬芳。

"正色"双关花色之正与人品之正。

「白露黄花自遶篱,幽香深谢好风吹」——白露时节黄花自然绕着篱笆,幽香深深感谢好风的吹送。花与篱笆是陶渊明意象的经典组合。

「陶公没后无知己,岁岁花开知为谁」——陶公死后菊花再无知音,年年花开究竟是为谁?千古之叹,花有知音否?
「遶篱黄菊自开花,开日仍逢小雨斜」——绕篱黄菊自然开花,开时又逢斜斜细雨。雨中菊更见清韵。

「自得金行真正色,肯参红紫鬭纷华」——自得五行之金的正色,岂肯参与红紫争斗纷华。

"金行"指秋天,秋属金,色尚黄,故黄为正色。

「金英寂寞为谁开,底许清香鼻观来」——金色的花寂寞地为谁开?凭何清香从鼻观而来?"鼻观"即以鼻观香,禅宗语汇。

「篱下先生时得醉,余风千载出尘埃」——篱下先生(陶渊明)时常得醉,遗风千载超脱尘埃。陶渊明之醉与菊之清同为超脱。

「满园佳菊鬰金黄,寿质清癯独傲霜」——满园佳菊郁郁金黄,寿质清瘦独傲冰霜。

"寿质"写菊之耐久,"清癯"写其清瘦。

「五行正气产黄花,不在诗家即酒家」——五行正气产出黄花,不在诗人家就在酒人家。菊与诗酒天然相伴。

「诗笔酒杯俱有味,亦同元亮旧生涯」——诗笔酒杯都别有滋味,也同陶渊明当年的生活一样。

「满地黄花得意秋,移来庭槛助清幽」——满地黄花在秋天得其所哉,移来庭院栏杆旁增添清幽。

「自缘禀性天生异,不与繁华混一流」——只因禀性天生就与别不同,不与繁华混为一流。

「篱边黄菊为谁开,转忆陶潜归去来」——篱边黄菊为谁而开?转而想起陶潜的归去来兮。

「插了满头仍渍酒,且谋欢洽玉山颓」——插了满头花还要浸酒,只谋求欢畅醉倒如玉山倾颓。

"玉山颓"喻醉倒之美。

「倚风黄菊遶疏篱,自有清香处处知」——倚风的黄菊绕着疏篱,自有清香处处为人知晓。

「今日王孙好收采,浊醪霜蟹正堪持」——今日王孙们正好采收,浊酒霜蟹正堪持来佐花。

「金蘂繁开晓更清,薄霜浓露倍多情」——金色花蕊繁盛开放清晨更清,薄霜浓露倍加多情。

「归田谁是渊明兴,独遶东篱万事轻」——归田之隐谁有渊明的兴致?独自绕着东篱万事皆轻。

「丛菊疏疏着短篱,重阳前后始盈枝」——丛菊稀疏地长在短篱上,重阳前后才盈满枝头。

「托根占得中央色,不比凡花儿女姿」——托根占了中央正色,不同于凡花的儿女之姿。

「自有渊明方有菊,因人千古得嘉名」——自从有渊明才有菊花的盛名,因人而千古得到美名。

「一年好处君须记,翠叶金华刮眼明」——一年的好处你必须记住,翠叶金华令人眼目明亮。

「东篱黄菊为谁香,不学群葩附艳阳」——东篱黄菊为谁而香?不学众花依附艳阳。

「直待素秋霜色里,自甘深处作孤芳」——一直等到素秋霜色之中,甘愿在深处作孤芳。

「香雾霏霏欲噀人,黄花又是一番新」——香雾霏霏似乎要喷人,黄花又是一番新貌。

「陶家旧已开三径,直到如今迹未陈」——陶家旧日已开了三条小径,直到如今遗迹未曾陈旧。

「满眼黄花慰素贫,年年结侣采花频」——满眼黄花慰藉清贫,年年结伴频频采花。

「要收节物归觞咏,只许闲人作主人」——要将节令风物收入酒杯吟咏,只许闲人做主人。

「菊花天气近新霜,节近花须满意黄」——菊花天气临近新霜,节气将近花必须开得令人满意般黄。

「陶令篱边常留宿,朝来满把得幽香」——陶令篱边常常留宿,早晨起来满把掬得幽香。

「东篱九日富黄花,节物惊心祇自嗟」——东篱九日富于黄花,节令风物惊心只能自叹。

「尽日馨香留我醉,银瓶索酒不须赊」——整日馨香留我醉饮,银瓶索酒不必赊账。

「斜照明明射竹篱,黄花能与岁寒期」——斜阳明明照在竹篱上,黄花能与岁寒之期相约。

「人疑五柳先生宅,消得携觞与赋诗」——人们疑心是五柳先生住宅,值得携酒赋诗。

「黄花弄色近重阳,风拆霜苞细细香」——黄花弄色临近重阳,风拆开霜苞透出细细幽香。

「似与幽人为醉地,随晴随雨一传觞」——似乎为幽人布置了醉饮之地,随晴随雨传杯饮酒。

「可意黄花是处开,芝兰风味合相陪」——可意的黄花开遍各处,芝兰风味正好相陪。

「应须学取陶彭泽,左把花枝右把杯」——应当学取陶彭泽(陶渊明),左手拿花枝右手拿酒杯。

艺术手法
组诗以陶渊明为核心意象,反复咏叹菊与陶公的精神契合。技法上变化多端:有写景(漠漠秋晖、白露遶篱)、有议论(正色逢人、禀性天生异)、有用典(渊明归田、三径就荒)、有抒怀(岁岁花开知为谁)。

"金行真正色"以五行学说论花色之正,"鼻观"以禅宗语汇写闻香,"玉山颓"以魏晋风度写醉态,用典丰富而不堆砌。

总体评价
此组诗二十首蔚为大观,堪称咏菊大全。以黄菊为经,以陶渊明为纬,编织出一幅菊与人的精神图谱。其中"自有渊明方有菊,因人千古得嘉名""直待素秋霜色里,自甘深处作孤芳"等句最为警策,将菊花的品格与人品合而为一,超越了单纯的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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