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自叙

宋 · 释智圆

译文

盗跖死牖下,伯牛遭恶疾。

盗跖这样的恶人竟死在窗下善终,伯牛这样的贤人却遭受恶疾。

报应似无征,苍苍意难悉。

善恶报应似乎没有征验,苍天的旨意难以明了。

乃考竺乾教,其旨明逾日。

于是考究佛教的教义,其宗旨比日光还要明亮。

业以三世论,事匪二生讫。

因果业报以三世来论,事情并非一生二世就能了结。

伊余本好道,执善长虑失。

我本来就喜好佛道,坚守善行常常忧虑有过失。

无端六腑病,每苦我形质。

无端地六腑生了病,每每苦害我的身体。

百骸失调畅,四时少安逸。

全身骨骼不得调畅,一年四季少有安逸。

今岁夏云满,秋熟如火室。

今年夏天暑气弥漫,秋天闷热如同火炉。

脾疾因兹生,顿觉减寝食。

脾病因此而生,顿时觉得减少了睡眠和饮食。

无何误服药,到泻苦非一。

不久又误服了药物,上吐下泻苦不堪言不止一种。

过客为忧惶,儿童亦战栗。

过往的客人为我忧愁惶恐,孩子们也吓得发抖。

吾心暗且喜,浮生从此毕。

我心中暗自欢喜,浮生从此可以结束了。

发言嘱后学,此事汝无恤。

开口嘱咐后来的学人,这件事你们不必忧虑。

吾年四十五,去矣非短屈。

我今年四十五岁,离去并不算短命委屈。

至理无去来,妄想分凶吉。

至高的真理没有去来之分,是妄想才分出了凶吉。

我先凿山窟,汝宜即藏密。

我已经先凿好了山窟,你们应当即刻将我藏入密处。

不用报亲朋,无学世哭泣。

不必通报亲朋,不要学世俗的哭泣。

四时为送葬,庶物甚充给。

四季流转便是送葬,万物供给已很充足。

遗文三百卷,空言或可习。

遗留的文章三百卷,空言或许可以研习。

见恶如探汤,见善如不及。

见到恶行如同手探沸水般迅速避开,见到善行如同追赶不及般急切趋求。

湛湛无生源,深浅当自挹。

清湛的无生之源,深浅应当自己去舀取品酌。

嘱之语方终,忽觉病小醒。

嘱托的话语刚刚说完,忽然觉得病情稍有好转。

扶几起暂坐,渐渐四体轻。

扶着几案起身暂坐,渐渐觉得四肢轻快。

又过三五日,倚杖登危亭。

又过了三五天,拄着拐杖登上高亭。

俯首视群物,仰面观太清。

低头俯瞰万物,仰面观看天空。

秋山叠叠翠,夜月圆圆明。

秋山层层叠叠一片翠绿,夜月圆圆分外明亮。

岂意今之日,犹存危脆形。

哪里想到到了今天,还存留着这危脆的身形。

凭栏不忍归,聊适我心情。

凭倚栏杆不忍归去,姑且舒展我的心情。

虚幻三界中,旅泊非久停。

在虚幻的三界之中,不过是旅途暂泊不会久停。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五言古诗写病起自叙,以病中的生死观写对佛法的体悟。开篇以盗跖寿终与伯牛恶疾的对比写报应之难明,继而以三世业报解释——善恶报应跨越三世而非一生可判。以下写自己的病——六腑之病、百骸不畅、夏秋酷热、脾疾误药,几至死亡。病中暗喜——浮生从此毕,并嘱后学——见恶如探汤、见善如不及。最后写病起——忽觉病小醒、渐渐四体轻、倚杖登危亭、秋山叠翠、夜月圆明,感悟虚幻三界旅泊非久停。全诗以病写生死、以生死写佛法,是释智圆最重要的自述诗。

逐句解读
「盗跖死牖下,伯牛遭恶疾」——盗跖死于窗下,伯牛遭受恶疾。首二句以盗跖(恶人善终)与伯牛(善人恶疾)的对比写报应之难明。

「报应似无征,苍苍意难悉」——报应似乎没有征验,苍天之意难以详悉。写困惑。

「乃考竺乾教,其旨明逾日」——于是考察佛家教义,其宗旨明逾日光。写求索——从佛教中找到答案。

「业以三世论,事匪二生讫」——业力以三世而论,事情并非两生可了。写佛教的三世业报——善恶报应跨越前世今生来世。

「伊余本好道,执善长虑失」——我本来好道,执守善行长虑有失。写自己的修道。

「无端六腑病,每苦我形质」——无端六腑生疾,每每苦于我的形体。写病。

「百骸失调畅,四时少安逸」——百骸失调舒畅,四时少有安逸。写身体不适。

「今岁夏云满,秋熟如火室」——今年夏天云满,秋天闷热如火室。写气候之苦。

「脾疾因兹生,顿觉减寝食」——脾疾因此而生,顿觉减少寝食。写病发。

「无何误服药,到泻苦非一」——不久误服了药,腹泻之苦不止一次。写误药。

「过客为忧惶,儿童亦战栗」——过客为之忧虑惶恐,儿童也战栗害怕。写病重。

「吾心暗且喜,浮生从此毕」——我心中暗自欢喜,浮生从此结束。写生死观——以病将死为解脱。

「发言嘱后学,此事汝无恤」——发言嘱咐后学,此事你们不必忧虑。写遗嘱。

「吾年四十五,去矣非短屈」——我年四十五,去了不算短屈。写对死的坦然。

「至理无去来,妄想分凶吉」——至高之理无去无来,妄想才分凶吉。写佛法——生死本无差别。

「我先凿山窟,汝宜即藏密」——我先凿好山窟,你们应当随即藏密。写葬地。

「不用报亲朋,无学世哭泣」——不用通报亲朋,不要学世俗哭泣。写丧仪从简。

「四时为送葬,庶物甚充给」——四季为送葬,万物甚为充足。写自然为葬。

「遗文三百卷,空言或可习」——遗留文章三百卷,空言或许可以学习。写著述。

「见恶如探汤,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沸水般急避,见善如赶不及般急追。写修行——疾恶如仇、慕善如渴。

「湛湛无生源,深浅当自挹」——湛湛无生之源,深浅应当自己汲取。写悟道——无生之理各自体悟。

「嘱之语方终,忽觉病小醒」——嘱咐的话刚说完,忽然觉得病情稍醒。写病转。

「扶几起暂坐,渐渐四体轻」——扶着小几起来暂坐,渐渐四肢轻盈。写病起。

「又过三五日,倚杖登危亭」——又过了三五日,拄杖登上高亭。写行动恢复。

「俯首视群物,仰面观太清」——俯首看万物,仰面观太清。写登高远望。

「秋山叠叠翠,夜月圆圆明」——秋山层层翠绿,夜月圆圆明亮。写美景。

「岂意今之日,犹存危脆形」——岂料今日,还存留这危脆的形体。写感慨——本已准备赴死却仍在人世。

「凭栏不忍归,聊适我心情」——凭栏不忍归去,聊以适我心情。写留恋。

「虚幻三界中,旅泊非久停」——虚幻的三界之中,旅泊不是长久停留。写终极感悟——三界如旅,人世非家。

艺术手法
一、盗跖与伯牛:以恶人善终与善人恶疾写报应之难明——引入三世业报的解释。二、暗喜:吾心暗且喜——以病将死为解脱,是佛家的生死观。三、病起与感悟:病起后登亭观景——秋山翠、夜月明,美景与危脆之身对比,感悟三界如旅。

总体评价
此诗以病起自叙为题,以病中的生死观写对佛法的体悟。

「盗跖死牖下,伯牛遭恶疾」以善恶报应之难明引入三世业报——业以三世论。

「吾心暗且喜,浮生从此毕」写出了佛家的生死观——以死为解脱。

「发言嘱后学」写出了遗嘱——见恶如探汤、见善如不及。

「嘱之语方终,忽觉病小醒」写出了病转——死神擦肩而过。

「秋山叠叠翠,夜月圆圆明」写出了病起后的美景。

「虚幻三界中,旅泊非久停」写出了终极感悟——三界如旅。全诗生死与佛法交融、感悟深刻,是释智圆最重要的自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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