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庵歌

宋 · 释如珙

译文

吾结此庵寄残影,有问此庵坏不坏。

我搭此庵寄托残年身影,有人问此庵会不会坏灭。

一语发出甚奇怪,随他口下答不坏。

一语答出实在奇怪,随他发问便答不坏。

凡属形相皆是坏,为甚此庵却不坏。

凡是有形有相的终归坏灭,为何此庵却不会坏?

六窗俱透无一物,常光无内亦无外。

六窗通透无一物存留,常光普照既无内也无外。

劫火洞然大千坏,吾结此庵实不坏。

劫火熊熊烧尽大千世界,我搭此庵其实不会坏灭。

行住坐卧于其中,只是寻常个境界。

行住坐卧都在此庵之中,不过是寻常的境界而已。

有时松风闲举话,万象森罗齐爽快。

有时松风闲来提举话头,森罗万象齐齐畅快。

赏析

题解
此偈为释如珙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全篇以「庵坏不坏」为辩题,层层追问、翻转,最终阐明法身不坏之旨。此诗与永嘉玄觉的《证道歌》一脉相承,是禅宗以偈明心的典范之作。

「此庵」既是实指山居之庵,更是喻指修行者之心——心庵不坏,即法身常在。

逐句解读
「吾结此庵寄残影,有问此庵坏不坏」:结庵寄残影——此身如残影,此庵亦如寄,身心皆寄于天地间。有人问此庵坏与不坏,此问即起分别心。

「一语发出甚奇怪,随他口下答不坏」:答以「不坏」,看似奇怪——世间万物皆坏,何以独此庵不坏?此一语正是禅宗「转语」,以非常之答破常情之问。

「凡属形相皆是坏,为甚此庵却不坏」:自设疑难——凡有形相皆归坏灭,此庵有形有相,何故不坏?此问将矛盾推至极处。

「六窗俱透无一物,常光无内亦无外」:方才道出不坏之因——六窗即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俱透无一物,即六根清净、无所执取。常光无内外,即法身周遍、不属生灭。此庵非土木之庵,乃法身之庵,故不坏。

「劫火洞然大千坏,吾结此庵实不坏」:劫火洞然烧尽大千世界,而此庵实不坏——以最极端的破坏力反证法身之不可坏,此是禅宗惯用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

「行住坐卧于其中,只是寻常个境界」:行住坐卧四威仪皆在此庵中,却只是寻常境界——不坏之庵不在高处,不在异境,而在日常行履之中。此句将前文高扬的气象收归于平实,正是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

「有时松风闲举话,万象森罗齐爽快」:松风举话,万象爽快——此庵之中,松风亦可为师,万象皆可为友,主客消融,物我两忘,此方是不坏之庵的真实受用。

艺术手法
一、全篇以问答体结构,设问、转语、自难、自释、反证、归宗,层层递进如剥洋葱,此结构脱胎于禅宗公案问答而加以诗化,逻辑严密而不失诗意。二、「六窗俱透无一物」化用《楞严经》六根圆通之义,以「窗」喻「根」,以「透」喻「通」,以「无一物」喻「无执」,意象鲜明而义理精确。三、「劫火洞然大千坏」与「吾结此庵实不坏」构成强烈对比,以世界之尽坏反衬法身之不坏,其震撼力远胜正面论述。四、「只是寻常个境界」一句陡然降落,从劫火大千回归日常行履,此「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的收束法,使全诗既有翻江倒海之气势,又有春风拂面之温柔。

总体评价
此歌堪称释如珙禅诗之冠冕,亦是宋元禅偈中的杰作。其价值在于:第一,将「法身不坏」这一抽象佛理,以「庵坏不坏」的具象辩难层层展开,深入浅出而不失深度;第二,结构精严,从设问到转语、从自难到自释、从反证到归宗,步步为营,无一冗字;第三,末二句以「寻常境界」与「松风举话」收束,化奇崛为平实,化玄远为亲切,正合禅宗「归元无二路」之旨。通篇读来如闻老禅师登座说法,机锋峻烈处令人心惊,平淡处令人会心,堪称以偈明心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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