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圣德颂
宋 · 石介
译文
于维庆历,三年三月。
庆历三年三月。
皇帝龙兴,徐出闱闼。
皇帝如龙兴起,从容走出宫闱。
晨坐太极,昼开阊阖。
清晨坐于太极殿,白天开启宫门听政。
躬揽英贤,手锄奸枿。
亲自揽拔英贤,亲手铲除奸佞。
大声沨沨,震摇六合。
宏大的声势震荡天下四方。
如干之动,如雷之发。
如天道运行般有力,如雷鸣般震撼。
昆虫蹢躅,妖怪藏灭。
连昆虫都惊动,妖怪潜藏消亡。
同明道初,天地嘉吉。
如同明道初年,天地呈现吉祥。
初闻皇帝,戚然言曰。
起初听到皇帝忧戚地说道:
予父予祖,付予大业。
我的父祖把大业托付给我。
予恐失坠,实頼辅弼。
我恐怕不能守住,实在需要辅弼之臣。
汝得象殊,重慎徽密。
章得象、晏殊,你们要慎重周密。
君相予久,予嘉君伐。
你做丞相很久,我嘉奖你的功劳。
君仍相予,笙镛斯协。
你继续辅佐我,如笙镛般和谐。
昌朝儒者,学问该洽。
贾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
与予论政,傅以经术。
与我论政,以经学为依据。
汝贰二相,庶绩咸秩。
你做二相的副手,各种政务都井然有序。
惟汝仲淹,汝诚予察。
至于你范仲淹,我确实了解你。
太后乘势,汤沸火热。
太后当权时,局势如汤沸火热。
汝时小臣,危言嶪嶪。
你当时只是小臣,却直言不屈。
为予司谏,正予门𫔶。
做我的谏官,端正我的门庭。
为予京兆,堲予谗说。
做京兆尹,为我屏除谗言。
贼叛于夏,为予式遏。
西夏叛乱,你为我抵御。
六月酷日,大冬积雪。
六月酷暑烈日,严冬大雪纷飞。
汝暑汝寒,同于士卒。
你冒着酷暑严寒,与士卒同甘共苦。
予闻辛酸,汝不告乏。
我听了心酸,你却不说劳苦。
予晚得弼,予心弼悦。
我后来得到富弼,心中十分喜悦。
弼每见予,无有私谒。
富弼每次见我,没有私事请托。
以道辅予,弼言深切。
以正道辅佐我,言辞深切。
予不尧舜,弼自笞罚。
我若不如尧舜,富弼便自责。
谏官一年,奏疏满箧。
做谏官一年,奏疏装满箱子。
侍从周岁,忠力尽竭。
做侍从一年,忠心尽力奉献。
契丹亡义,梼杌饕餮。
契丹不讲道义,贪婪残暴。
敢侮大国,其辞慢悖。
竟敢欺侮大国,言辞傲慢悖逆。
弼将予命,不畏不慑。
富弼奉我的使命,无所畏惧。
卒复旧好,民得食褐。
终于恢复和好,百姓得以穿衣吃饭。
沙碛万里,死生一节。
万里沙漠之中,生死不变节操。
视弼之肤,霜剥风裂。
看富弼的肌肤,被霜打风裂。
观弼之心,炼金锻铁。
看富弼的内心,如炼金锻铁般坚定。
宠名大官,以酬劳渴。
赐予荣名大官,酬报他的辛劳。
弼辞不受,其志莫夺。
富弼推辞不受,他的志向不可动摇。
惟仲淹弼,一夔一契。
范仲淹和富弼,一个如夔一个如契。
天实赉予,予其敢忽。
上天赐予我的,我怎敢轻忽。
并来弼予,民无瘥札。
一同来辅佐我,百姓没有疾疫灾祸。
曰衍汝来,汝予黄发。
杜衍你来吧,你是我的老臣。
事予二纪,毛秃齿豁。
侍奉我二十四年,毛发秃了牙齿缺了。
心如一兮,率履弗越。
心志始终如一,遵循法度不越轨。
遂长枢府,兵政毋蹶。
于是掌管枢密院,军事政务不失误。
予早识琦,琦有奇骨。
我早就认识韩琦,他有不凡的骨相。
其器魁櫑,岂视扂楔。
他的器量宏大,岂是寻常之辈。
其人浑朴,不施剞劂。
他为人浑厚朴质,不加雕饰。
可属大事,敦厚如勃。
可以托付大事,敦厚如周勃。
琦汝副衍,知人予哲。
韩琦你做杜衍的副手,我能知人善任。
惟修惟靖,立朝𪩘𪩘。
欧阳修和余靖,在朝中挺立不屈。
言论磥砢,忠诚特达。
言论磊落,忠诚通达。
禄微身贱,其志不怯。
俸禄微薄地位低贱,但志向不怯弱。
尝诋大臣,亟遭贬黜。
曾批评大臣,屡遭贬谪。
万里归来,刚气不折。
万里归来后,刚直之气不减。
屡进直言,以补予阙。
多次进直言,来弥补我的过失。
素相之后,含忠履洁。
宰相之后,心怀忠贞品行廉洁。
昔为御史,几叩予榻。
从前做御史时,几乎叩到我的床榻。
至今谏疏,在予箱匣。
至今那些谏疏,还在我的箱匣中。
襄虽小臣,名闻予彻。
蔡襄虽是小臣,名声我也有所闻。
亦尝献言,箴予之失。
也曾进言,规劝我的过失。
刚守粹悫,与修俦匹。
刚正守道纯粹诚实,与欧阳修并肩。
并为谏官,正色在列。
一起做谏官,正色立于朝列。
予过汝言,无钳汝舌。
我有过失你们就说,不要钳制你们的舌头。
皇帝明圣,忠邪辨别。
皇帝明察圣智,忠邪辨别分明。
举擢俊良,扫除妖魃。
提拔俊贤良才,扫除妖孽奸佞。
众贤之进,如茅斯拔。
众贤臣的进用,如同拔茅草般连根而起。
大奸之去,如距斯脱。
大奸臣的离去,如同脱去脚上的距般干净利落。
上倚辅弼,司予调燮。
上倚重辅弼大臣,为我调理阴阳。
下頼谏诤,维予纪法。
下依靠谏诤之臣,维护我的法度。
左右正人,无有邪孽。
左右都是正人,没有邪佞之辈。
予望太平,日不逾浃。
我期望太平,不日即可到来。
皇帝嗣位,二十二年。
皇帝即位已二十二年。
神武不杀,其默如渊。
神武而不杀伐,沉默如深渊。
圣人不测,其动如天。
圣人深不可测,行动如天道运行。
赏罚在予,不失其权。
赏罚之权在我手中,不失权威。
恭己南面,退奸进贤。
恭己南面而治,退斥奸佞进用贤能。
知贤不易,非明不得。
知贤不容易,非明察不可得。
去邪惟难,惟断乃克。
去除邪佞最难,只有果断才能成功。
明则不贰,断则不惑。
明察则不偏信,果断则不疑惑。
既明且断,惟皇之德。
既明察又果断,这是皇帝的德行。
群下踧踖,重足屏息。
群臣敬畏不安,叠足屏息。
交相告语,曰惟正直。
互相告诫说,只有正直才行。
毋作侧僻,皇帝汝殛。
不要做邪僻之事,皇帝会惩罚你。
诸侯危栗,坠玉失舄。
诸侯恐惧战栗,惊得失掉玉佩鞋子。
交相告语,皇帝神明。
互相转告说,皇帝神明。
四时朝觐,谨修臣职。
按时朝觐,谨慎履行臣职。
四夷走马,坠镫遗策。
四夷骑马奔来,惊得失掉马镫马鞭。
交相告语,皇帝神武。
互相转告说,皇帝神武。
解兵修贡,永为属国。
解除武装进贡,永远做属国。
皇帝一举,群臣慑焉。
皇帝一举动,群臣便敬畏。
诸侯畏焉,四夷服焉。
诸侯畏惧,四夷归服。
臣愿陛下,寿万千年。
臣愿陛下,万寿无疆。
赏析
题解
此为石介名作《庆历圣德颂》,作于庆历三年(1043),是一首长篇颂体诗。全诗详述仁宗在庆历新政期间进贤退佞的举措,逐一评点范仲淹、富弼、韩琦、杜衍、欧阳修等贤臣的品德功绩,同时歌颂仁宗知人善任、明断果决的圣德。此诗一出震动朝野,也成为石介后来遭受打击的重要原因。
逐句解读
「于维庆历,三年三月」——庆历三年三月,点明时间背景。
「皇帝龙兴,徐出闱闼」——皇帝如龙兴起,从容走出宫闱。
「晨坐太极,昼开阊阖」——清晨坐于太极殿,白天开启宫门听政。
「躬揽英贤,手锄奸枿」——亲自揽拔英贤,亲手铲除奸佞。
「大声沨沨,震摇六合」——宏大的声势震荡天下。
「如干之动,如雷之发」——如天道运行般有力,如雷鸣般震撼。
「昆虫蹢躅,妖怪藏灭」——连昆虫都惊动,妖怪潜藏消亡——形容政治清明之极。
「初闻皇帝,戚然言曰」——起初听到皇帝忧戚地说道:「予父予祖,付予大业」——我的父祖把大业托付给我。
「予恐失坠,实頼辅弼」——我恐怕不能守住,实在需要辅弼之臣。
「汝得象殊,重慎徽密」——章得象、晏殊,你们要慎重周密。
「君相予久,予嘉君伐」——你做丞相很久,我嘉奖你的功劳。
「君仍相予,笙镛斯协」——你继续辅佐我,如笙镛般和谐。
「昌朝儒者,学问该洽」——贾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
「与予论政,傅以经术」——与我论政,以经学为依据。
「汝贰二相,庶绩咸秩」——你做二相的副手,各种政务都井然有序。
「惟汝仲淹,汝诚予察」——至于你范仲淹,我确实了解你。
「太后乘势,汤沸火热」——太后当权时,局势如汤沸火热。
「汝时小臣,危言嶪嶪」——你当时只是小臣,却直言不屈。
「为予司谏,正予门𫔶」——做我的谏官,端正我的门庭。
「为予京兆,堲予谗说」——做京兆尹,为我屏除谗言。
「贼叛于夏,为予式遏」——西夏叛乱,你为我抵御。
「六月酷日,大冬积雪」——六月酷暑,严冬大雪。
「汝暑汝寒,同于士卒」——你冒着酷暑严寒,与士卒同甘共苦。
「予闻辛酸,汝不告乏」——我听了心酸,你却不说劳苦。
「予晚得弼,予心弼悦」——我后来得到富弼,心中喜悦。
「弼每见予,无有私谒」——富弼每次见我,没有私事请托。
「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以正道辅佐我,言辞深切。
「予不尧舜,弼自笞罚」——我若不如尧舜,富弼便自责。
「谏官一年,奏疏满箧」——做谏官一年,奏疏装满箱子。
「侍从周岁,忠力尽竭」——做侍从一年,忠心尽力奉献。
「契丹亡义,梼杌饕餮」——契丹不讲道义,贪婪残暴。
「敢侮大国,其辞慢悖」——竟敢欺侮大国,言辞傲慢悖逆。
「弼将予命,不畏不慑」——富弼奉我的使命,无所畏惧。
「卒复旧好,民得食褐」——终于恢复和好,百姓得以穿衣吃饭。
「沙碛万里,死生一节」——万里沙漠之中,生死不变节操。
「视弼之肤,霜剥风裂」——看富弼的肌肤,霜打风裂。
「观弼之心,炼金锻铁」——看富弼的内心,如炼金锻铁般坚定。
「宠名大官,以酬劳渴」——赐予荣名大官,酬报他的辛劳。
「弼辞不受,其志莫夺」——富弼推辞不受,他的志向不可动摇。
「惟仲淹弼,一夔一契」——范仲淹和富弼,一个如夔一个如契——都是古代贤臣。
「天实赉予,予其敢忽」——上天赐予我的,我怎敢轻忽。
「并来弼予,民无瘥札」——一同来辅佐我,百姓没有疾疫灾祸。
「曰衍汝来,汝予黄发」——杜衍你来吧,你是我的老臣。
「事予二纪,毛秃齿豁」——侍奉我二十四年,毛发秃了牙齿缺了。
「心如一兮,率履弗越」——心志始终如一,遵循法度不越轨。
「遂长枢府,兵政毋蹶」——于是掌管枢密院,军事政务不失误。
「予早识琦,琦有奇骨」——我早就认识韩琦,他有不凡的骨相。
「其器魁櫑,岂视扂楔」——他的器量宏大,岂是寻常之辈。
「其人浑朴,不施剞劂」——他为人浑厚朴质,不加雕饰。
「可属大事,敦厚如勃」——可以托付大事,敦厚如周勃。
「琦汝副衍,知人予哲」——韩琦你做杜衍的副手,我能知人善任。
「惟修惟靖,立朝𪩘𪩘」——欧阳修和余靖,在朝中挺立不屈。
「言论磥砢,忠诚特达」——言论磊落,忠诚通达。
「禄微身贱,其志不怯」——俸禄微薄地位低贱,但志向不怯弱。
「尝诋大臣,亟遭贬黜」——曾批评大臣,屡遭贬谪。
「万里归来,刚气不折」——万里归来后,刚直之气不减。
「屡进直言,以补予阙」——多次进直言,来弥补我的过失。
「素相之后,含忠履洁」——宰相之后,心怀忠贞品行廉洁。
「昔为御史,几叩予榻」——从前做御史时,几乎叩到我的床榻——形容进谏之急切。
「至今谏疏,在予箱匣」——至今那些谏疏,还在我的箱匣中。
「襄虽小臣,名闻予彻」——蔡襄虽是小臣,名声我也有所闻。
「亦尝献言,箴予之失」——也曾进言,规劝我的过失。
「刚守粹悫,与修俦匹」——刚正守道纯粹诚实,与欧阳修并肩。
「并为谏官,正色在列」——一起做谏官,正色立于朝列。
「予过汝言,无钳汝舌」——我有过失你们就说,不要钳制你们的舌头。
「皇帝明圣,忠邪辨别」——皇帝明察圣智,忠邪辨别分明。
「举擢俊良,扫除妖魃」——提拔俊贤良才,扫除妖孽奸佞。
「众贤之进,如茅斯拔」——众贤臣的进用,如同拔茅草般连根而起。
「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大奸臣的离去,如同脱去脚上的距——干净利落。
「上倚辅弼,司予调燮」——上倚重辅弼大臣,为我调理阴阳。
「下頼谏诤,维予纪法」——下依靠谏诤之臣,维护我的法度。
「左右正人,无有邪孽」——左右都是正人,没有邪佞之辈。
「予望太平,日不逾浃」——我期望太平,不日即可到来。
「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皇帝即位已二十二年。
「神武不杀,其默如渊」——神武而不杀伐,沉默如深渊。
「圣人不测,其动如天」——圣人深不可测,行动如天道运行。
「赏罚在予,不失其权」——赏罚之权在我手中,不失权威。
「恭己南面,退奸进贤」——恭己南面而治,退斥奸佞进用贤能。
「知贤不易,非明不得」——知贤不容易,非明察不可得。
「去邪惟难,惟断乃克」——去除邪佞最难,只有果断才能成功。
「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明察则不偏信,果断则不疑惑。
「既明且断,惟皇之德」——既明察又果断,这是皇帝的德行。
「群下踧踖,重足屏息」——群臣敬畏不安,叠足屏息。
「交相告语,曰惟正直」——互相告诫说,只有正直才行。
「毋作侧僻,皇帝汝殛」——不要做邪僻之事,皇帝会惩罚你。
「诸侯危栗,坠玉失舄」——诸侯恐惧战栗,惊得失掉玉佩鞋子。
「交相告语,皇帝神明」——互相转告说,皇帝神明。
「四时朝觐,谨修臣职」——按时朝觐,谨慎履行臣职。
「四夷走马,坠镫遗策」——四夷骑马奔来,惊得失掉马镫马鞭。
「交相告语,皇帝神武」——互相转告说,皇帝神武。
「解兵修贡,永为属国」——解除武装进贡,永远做属国。
「皇帝一举,群臣慑焉」——皇帝一举动,群臣便敬畏。
「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诸侯畏惧,四夷归服。
「臣愿陛下,寿万千年」——臣愿陛下,万寿无疆。
艺术手法
一、逐一评点:全诗最大的特色是对庆历诸贤逐一评价,如人物画廊般展示了范仲淹、富弼、韩琦、杜衍、欧阳修等人的品格与功绩,既有个性化的描摹,又有整体的关照。二、明断之赞: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是全诗的核心论断——仁宗之圣不在文治武功,而在知贤去邪的明断。三、群下屏息、诸侯危栗、四夷走马的三层推进:从朝廷到诸侯到四夷,由内而外、由近及远,仁宗的威德层层扩展。四、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的比喻精妙——拔茅连根而起喻贤才连翩进用,脱距干净利落喻奸佞迅速清除,一进一退,形象生动。
总体评价
《庆历圣德颂》是石介最著名的政治诗,以长篇颂体详述庆历新政的人事布局,逐一评点贤臣,歌颂仁宗的知人善任。此诗出后震动朝野,被保守派视为攻击,石介因此遭受政治打击。从文学角度看,全诗气势雄壮,人物刻画鲜明,明断之赞切中肯綮,是宋代颂体诗的巅峰之作。但诗歌过于直接地品评朝臣,也有过度干预政治之嫌,体现了石介作为儒者直道而行的性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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