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登茂材异等科
宋 · 石介
译文
尝言春官氏,设官何龌龊。
常说春官礼部设官取士,是多么龌龊不堪。
屑屑取于人,辞赋为程约。
琐碎地从人中选拔,以辞赋为考试标准。
一字竞新奇,四声分清浊。
一个字也要争着求新奇,四声要分清浊格律。
矫矫迁雄才,动为对偶缚。
杰出如司马迁扬雄之才,也被对偶的格律束缚住了。
恢恢晁董策,亦遭声病落。
宏博如晁错董仲舒的策论,也因声律的毛病而被淘汰。
每岁棘篱上,所得多浮薄。
每年考场上,录取的大多是浮薄之人。
嗟哉浮薄流,不知王霸略。
唉,这些浮薄之辈,不知道王道霸业的谋略。
六经挂东壁,三史束高阁。
六经挂在东壁无人问津,三史束之高阁不理会。
琐琐事雕篆,区区衍述作。
琐琐碎碎地从事雕章琢句,区区地编撰述作而已。
随行登一第,谓身翥寥廓。
随大流考中一个功名,便自以为飞上了九天之上。
趋众得一官,谓身縻好爵。
跟着众人得了一个官职,便自以为系上了好的爵位。
栖栖咫尺地,燕雀假安托。
栖栖皇皇在咫尺之地,如同燕雀暂时安身托命。
汲汲五斗米,鴈鹜资饮啄。
急切地为五斗米俸禄奔波,如同雁鹜般觅食饮水。
壮哉张安道,少怀夫子学。
壮伟啊张安道,少年时就怀抱孔夫子之学。
三就礼部试,不肯露头角。
三次参加礼部考试,不肯随俗展露头角。
耻用众人遇,羞将一赋较。
耻于和众人一样被录用,羞于用一篇辞赋来比较高下。
甘心搨翼归,志怀本卓荦。
甘心收起翅膀回去,志向本就卓尔不群。
三贤文章师,儒林推先觉。
三位贤人是文章宗师,儒林推崇他们为先觉。
百鸟声喈喈,独能辨𬸚𬸦。
百鸟鸣声喈喈,唯独能辨别出凤凰的声音。
玉石方混混,独能识至璞。
玉石混杂在一起,唯独能识别出最上等的美玉。
荐之于天子,此材堪轮桷。
将他推荐给天子,此材可做栋梁之用。
遂得望清光,三接近帷幄。
于是得以面见天子清光,三次接近御前帷幄。
僚友视万乘,器宇诚岳岳。
在僚友面前如同面对万乘之君,器宇确实如山岳般庄严。
愿乞数刻景,古今可扬榷。
希望乞得数刻时间,古往今来的大事可以纵论商榷。
纵横三千言,得隽如夺矟。
纵横挥洒三千字,得中如同夺人长矛般豪迈。
上下驰皇王,周旋骋礼乐。
上下驰骋于三皇五帝之道,周旋施展于礼乐制度之中。
远推灾异源,上究星文错。
远推灾异的根源,上究星象的错综变化。
直言补王阙,危论针民瘼。
直言不讳补充君王的缺失,危言正论针砭百姓的疾苦。
天子览其奏,嘉赏为嗟愕。
天子看了他的奏章,嘉奖赞赏并感到惊叹。
既叹相见晚,且言同时乐。
既感叹相见太晚,又说出能同时代的快乐。
一命校秘书,恩泽优且渥。
一经任命为校书郎,恩泽优厚而充沛。
追惜汉武世,仲舒道硗确。
追惜汉武帝时代,董仲舒的大道却行不通。
再念文宗朝,刘蕡命蹇剥。
再想文宗朝,刘蕡的命运却多蹇剥不利。
有才无其时,徒抱此诚悫。
有才华却没有好的时运,只是空抱着这份赤诚之心。
吾君嗣丕基,百王慙景铄。
我朝君主继承大业,百代帝王都自惭其光辉不如。
万物蒙休嘉,四夷奉正朔。
万物蒙受美好的恩泽,四方夷狄奉行朝廷正朔。
贤良得其时,才命不相虐。
贤良之士得到好的时运,才华与命运不再相互折磨。
一谒乃大遇,君臣无隔膜。
一经拜见便是大遇,君臣之间没有隔阂。
我贺吾君明,取士得英卓。
我祝贺我朝君主英明,取士得到了英杰卓绝之才。
我贺吾道行,逢时不踸踔。
我祝贺我道得以施行,逢时不再跌跌撞撞。
行顾入廊庙,钧轴在掌握。
此行当入朝廷执政,国之大权在掌握之中。
上使斯文淳,下使斯民朴。
对上使斯文淳厚,对下使百姓质朴。
五帝从何追,三王岂为邈。
五帝又何须远追,三王难道遥不可及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方平(字安道)登茂材异等科而作,是中国科举制度史上具有重要文献价值的诗歌。诗中详细描述了北宋科举以辞赋取士的弊端,赞颂张方平不随流俗、以经世致用之学应举的卓识,并对其得到天子赏识深感欣慰。此诗体现了石介对科举制度改革的主张,与庆历新政的教育理念一脉相通。
逐句解读
「尝言春官氏,设官何龌龊。」常说春官(礼部)设官取士,是多么龌龊。
「屑屑取于人,辞赋为程约。」琐碎地从人中选拔,以辞赋为标准。
「一字竞新奇,四声分清浊。」一个字也要争新奇,四声要分清浊——批评科举重文辞轻实学的倾向。
「矫矫迁雄才,动为对偶缚。」杰出如司马迁扬雄之才,也被对偶的格律束缚。
「恢恢晁董策,亦遭声病落。」宏博如晁错董仲舒的策论,也因声律的毛病而被淘汰。
「每岁棘篱上,所得多浮薄。」每年考场上,录取的多是浮薄之人。
「嗟哉浮薄流,不知王霸略。」唉,这些浮薄之辈,不知王道霸业的谋略。
「六经挂东壁,三史束高阁。」六经挂在东壁无人问,三史束之高阁不理会。
「琐琐事雕篆,区区衍述作。」琐琐碎碎地从事雕章琢句,区区地编撰述作。
「随行登一第,谓身翥寥廓。」随大流考中一个功名,便自以为飞上九天。
「趋众得一官,谓身縻好爵。」跟着众人得一官职,便自以为系了好爵位。
「栖栖咫尺地,燕雀假安托。」栖栖皇皇在咫尺之地,如燕雀般暂时安身。
「汲汲五斗米,鴈鹜资饮啄。」急切地为五斗米奔波,如雁鹜般觅食饮水——批评科举出身的官员胸无大志。
「壮哉张安道,少怀夫子学。」壮伟啊张安道,少年时就怀抱孔孟之学。
「三就礼部试,不肯露头角。」三次参加礼部考试,不肯展露头角。
「耻用众人遇,羞将一赋较。」耻于和众人一样被录用,羞于一篇辞赋来比较高下。
「甘心搨翼归,志怀本卓荦。」甘心收起翅膀回去,志向本就卓尔不群。
「三贤文章师,儒林推先觉。」三位贤人(指推荐者)是文章宗师,儒林推崇他们为先觉。
「百鸟声喈喈,独能辨𬸚𬸦。」百鸟鸣声喈喈,唯独能辨出凤凰——比喻识才之人能从众人中识别真正的人才。
「玉石方混混,独能识至璞。」玉石混杂在一起,唯独能识别最上等的美玉。
「荐之于天子,此材堪轮桷。」推荐给天子,此材可做栋梁之用。
「遂得望清光,三接近帷幄。」于是得以面见天子,三次接近御前帷幄。
「僚友视万乘,器宇诚岳岳。」在僚友面前如同面对万乘之君,器宇确实如山岳般庄严。
「愿乞数刻景,古今可扬榷。」希望乞得数刻时间,古往今来的大事可以纵论。
「纵横三千言,得隽如夺矟。」纵横挥洒三千字,得中如夺人长矛——极写其文才之盛。
「上下驰皇王,周旋骋礼乐。」上下驰骋于三皇五帝之道,周旋施展于礼乐制度之中。
「远推灾异源,上究星文错。」远推灾异的根源,上究星象的错综变化。
「直言补王阙,危论针民瘼。」直言不讳补充君王的缺失,危言正论针砭百姓的疾苦。
「天子览其奏,嘉赏为嗟愕。」天子看了他的奏章,嘉奖赞赏并感到惊叹。
「既叹相见晚,且言同时乐。」既感叹相见太晚,又说出同时之乐。
「一命校秘书,恩泽优且渥。」一经任命为校书郎,恩泽优厚而充沛。
「追惜汉武世,仲舒道硗确。」追惜汉武帝时代,董仲舒的道却行不通。
「再念文宗朝,刘蕡命蹇剥。」再想文宗朝,刘蕡的命运却多蹇剥。
「有才无其时,徒抱此诚悫。」有才华却没有好的时运,只是空抱着这份诚心。
「吾君嗣丕基,百王慙景铄。」我朝君主继承大业,百代帝王都惭愧其光辉。
「万物蒙休嘉,四夷奉正朔。」万物蒙受美好的恩泽,四方夷狄奉行正朔。
「贤良得其时,才命不相虐。」贤良之士得到好的时运,才华与命运不再相互折磨。
「一谒乃大遇,君臣无隔膜。」一经拜见便是大遇,君臣之间没有隔阂。
「我贺吾君明,取士得英卓。」我祝贺我朝君主英明,取士得到了英杰卓绝之才。
「我贺吾道行,逢时不踸踔。」我祝贺我道得以施行,逢时不再跌跌撞撞。
「行顾入廊庙,钧轴在掌握。」此行当入朝廷,国之大权在掌握之中。
「上使斯文淳,下使斯民朴。」对上使斯文淳厚,对下使百姓质朴。
「五帝从何追,三王岂为邈。」五帝又何须远追,三王难道遥不可及?
艺术手法
此诗是石介最长的议论诗之一,以科举批判与人才赞颂双线交织的结构展开。前半部分以犀利的笔调批判科举弊端,「一字竞新奇」「动为对偶缚」等句直指形式主义的害处,「六经挂东壁,三史束高阁」以形象的放置动作写出经史的遭冷落,讽刺深刻。后半部分以铺陈手法赞颂张方平,「纵横三千言」「上下驰皇王」等句气势恢宏。最精彩的是「百鸟声喈喈,独能辨𬸚𬸦」与「玉石方混混,独能识至璞」两联,以比兴手法写出识才之难与识才之贵,形象生动而寓意深远。结尾「五帝从何追,三王岂为邈」以反问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对理想政治的展望,气象宏大。
总体评价
此诗不仅是一首赠贺之作,更是一篇以诗歌形式呈现的科举改革宣言。石介对科举以辞赋取士的批判,与王安石后来推行的科举改革主张遥相呼应,体现了北宋士人对人才选拔制度的深刻反思。诗中对张方平的赞颂,实则是石介心目中理想士人的画像:通经致用、直言敢谏、以天下为己任。全诗篇幅虽长而气脉贯通,议论虽多而不枯燥,是宋代议论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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