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游山
宋 · 史浩
译文
四明山水天下异,东湖景物尤佳致。
四明山的山水在天下独树一帜,东湖的景物更是别具风韵。
古来奇处芜没多,极目空余老苍翠。
古来的奇胜之处大多已经荒芜湮没,极目远望只剩下苍翠的老树。
最称险奥唯福泉,崒嵂万仞摩青天。
最为险峻幽奥的当属福泉,万仞高峰直插青天。
屹起精蓝名寿圣,松风飒飒泉涓涓。
险峰上矗立着名为寿圣的佛寺,松风飒飒作响,泉水涓涓流淌。
一径崎岖通下水,风物人情更淳美。
一条崎岖小路通向下山水边,那里风物人情更加淳朴美好。
两椽茅屋何萧然,是即吾庐靠山起。
两间茅屋多么清幽萧然,这就是我靠着山建的居所。
吾尝终日倚阑干,眼界峨峨碧玉攒。
我曾经整日倚靠栏杆远眺,眼前群山如碧玉攒聚般巍峨耸立。
有时出户一乘兴,枯筇蜡屐随清湍。
有时出门乘兴游历,拄着枯杖穿着蜡屐沿着清溪前行。
攀萝直上上水去,烟霞迤逦僧家路。
攀援藤萝直上逆水而行,烟霞缭绕中蜿蜒着通往寺庙的路。
龙藏虎蛰天地宽,陟岵欷歔空堕泪。
龙虎藏蛰其间天地宽广,登高远望不禁叹息落泪。
次经象坎白云庵,阴崖断谷常青岚。
接着经过象坎的白云庵,阴暗的崖壁和断裂的山谷间常有青色雾气弥漫。
中有村墟号韩岭,渔歌樵斧声相参。
其中有个村落叫韩岭,渔歌声和砍柴声交织在一起。
陶公霞屿峥嵘出,秀杰緜延数非一。
霞屿如陶公隐居之所般峥嵘耸出,秀美景致绵延不绝不止一处。
鼈山孤立水中央,规圆不頼人镵刻。
鼈山孤零零矗立在湖水中央,浑圆天成不依靠人工雕凿。
地雄山壮泉源豪,七十二溪俱怒涛。
地势雄壮山势巍峨泉源充沛,七十二条溪流都奔腾着怒涛。
截山突屼起六堰,百尺花蹊金石牢。
截断山势突兀筑起六道堰,百尺花径坚固如金石。
鸣桹掷钓渔艇短,数百成群来往欵。
敲击船帮投竿垂钓的渔船短小,数百条成群结队地往来。
绿蓑青笠苦忘归,细雨斜风浑不管。
穿着绿蓑衣戴着青斗笠的渔人迟迟不愿归去,细雨斜风全然不顾。
栖真兰若唯南隅,闻是徐王旧隠居。
栖真寺在东南角,听说曾是徐王旧日隐居的地方。
莲塘十里香风濶,凫鹥㶉𫛶时沉洳。
十里莲塘香风浩荡,野鸭和鸬鹚不时潜入水中。
一帆迅抵青山寺,丈室云堂高赑屃。
扬起一帆迅速抵达青山寺,方丈室和云堂高大雄伟。
森森松菊蔽村祠,细读刓碑知故事。
茂密的松菊遮蔽着村中祠堂,仔细辨认残缺碑文方知往昔事迹。
云是皇朝李使君,濬浊澄清利后人。
碑文说的是本朝李使君,他疏浚浊流澄清水利,造福后代。
迄今旱岁頼实利,血食往往长秋春。
至今旱年仍然仰赖他带来的实际好处,人们春秋时常来祭祀不绝。
破雾穿云梯磴滑,石胁山腰徧金刹。
穿云破雾攀登湿滑的石阶,山腰石壁间遍布着金色佛寺。
濯足清流舒啸长,筼筜十亩清风戛。
在清流中洗足长啸抒发胸怀,十亩竹林间清风飒飒作响。
紫衣道士氏曰朱,高论山前结草庐。
紫衣道士姓朱,在山前搭了草庐,谈论玄理高妙超群。
客至石坛无俗物,横琴数曲酒一壶。
客人到来石坛上没有俗物,只弹几曲琴、喝一壶酒。
对岸二灵只一苇,依约谁家葬龙耳。
对岸二灵山只需一苇可渡,隐约是谁家把先人葬在龙耳形的风水宝地。
夜深踈雨洗遥空,一朵浓云罩山觜。
深夜疏雨洗尽遥远的长空,一朵浓云笼罩着山嘴。
金襕禅老今大颠,坏衲蒲团日坐禅。
金襕禅师如今如大颠和尚一般,穿着破衲衣在蒲团上日日坐禅。
我行不问西来意,消息还将方寸传。
我此行不追问禅宗西来的意旨,佛法的消息只在方寸心间传递。
乌石山头滕奥口,泓澄万丈辉星斗。
乌石山头滕奥口,万丈深潭清澄的水面辉映着星斗。
过客谁知此地灵,只闻静夜生龙吼。
过往的客人谁知此地灵异,只听见静谧的夜晚传来龙吼般的声音。
鉴湖芜没多田畴,临平车马尤喧啾。
鉴湖已多被田地湮没,临平的车马声更是嘈杂喧闹。
纷纷未识兹万顷,神仙窟宅合在东南北西陬。
世人纷纷不识这万顷湖山之美,神仙的窟宅本该就在这东南西北的角落里。
周游几千里,此兴犹未已。
周游了几千里,这份兴致仍然没有消减。
归来摸写笔不停,大匠从其诮狂斐。
回来后挥笔不停地将所见写下,任凭大匠讥笑我文辞粗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史浩游历四明山东湖一带山水的纪游长诗。史浩是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对家乡山水怀有深厚感情。全诗以行踪为线索,依次描绘东湖周边福泉、寿圣寺、白云庵、韩岭、霞屿、鼈山、六堰、栖真兰若、青山寺、紫衣道士草庐、二灵、大颠禅师等胜迹,气象开阔,笔触多变,是宋代山水纪游诗的佳作。
逐句解读
「四明山水天下异,东湖景物尤佳致」开篇即以赞叹语气点明四明山水的独特地位,东湖景物更在其中别具风韵,奠定全诗游览赞美的基调。
「古来奇处芜没多,极目空余老苍翠」感慨古来名胜多已荒废,极目所见唯有苍翠老树,透露出对历史湮没的惋惜。
「最称险奥唯福泉,崒嵂万仞摩青天」指出福泉为最险绝处,万仞高耸直插青天。
「屹起精蓝名寿圣,松风飒飒泉涓涓」描绘寿圣寺坐落于险峰之上,松风泉声相伴,动静结合。
「一径崎岖通下水,风物人情更淳美」写沿崎岖山路下行,风物人情愈发淳朴美好。
「两椽茅屋何萧然,是即吾庐靠山起」简朴的茅屋临山而建,诗人以「吾庐」称之,流露出归隐之意。
「吾尝终日倚阑干,眼界峨峨碧玉攒」写诗人倚栏远眺,群山如碧玉攒聚,峨峨壮观。
「有时出户一乘兴,枯筇蜡屐随清湍」写偶尔出门乘兴漫游,拄杖穿屐沿溪而行。
「攀萝直上上水去,烟霞迤逦僧家路」攀援而上,烟霞缭绕间步入寺院之路。
「龙藏虎蛰天地宽,陟岵欷歔空堕泪」山间天地宽广,龙虎藏蛰,登高望远不禁慨叹落泪——「陟岵」暗用《诗经》登高思亲之典。
「次经象坎白云庵,阴崖断谷常青岚」途经白云庵,阴崖断谷间常有青色雾气弥漫。
「中有村墟号韩岭,渔歌樵斧声相参」韩岭村落中渔歌与樵斧声交织,呈现山水间的烟火气。
「陶公霞屿峥嵘出,秀杰緜延数非一」霞屿如陶渊明之隐所般峥嵘耸出,秀美景致绵延不绝。
「鼈山孤立水中央,规圆不頼人镵刻」鼈山孤立湖中,浑圆天成不假雕琢。
「地雄山壮泉源豪,七十二溪俱怒涛」地势雄壮山势巍峨,七十二条溪流奔腾如怒涛。
「截山突屼起六堰,百尺花蹊金石牢」截山修筑六道堰坝,花径百尺坚固如金石。
「鸣桹掷钓渔艇短,数百成群来往欵」渔船短小,鸣桹掷钓,成群结队往来湖面。
「绿蓑青笠苦忘归,细雨斜风浑不管」渔人披蓑戴笠忘却归去,任凭斜风细雨,化用张志和《渔歌子》意。
「栖真兰若唯南隅,闻是徐王旧隠居」栖真寺在东南隅,传为徐王旧日隐居之所。
「莲塘十里香风濶,凫鹥㶉𫛶时沉洳」十里莲塘香风浩荡,水鸟或浮或没。
「一帆迅抵青山寺,丈室云堂高赑屃」扬帆速至青山寺,佛殿云堂高大宏伟。
「森森松菊蔽村祠,细读刓碑知故事」松菊掩映中村祠矗立,细读残碑方知往昔故事。
「云是皇朝李使君,濬浊澄清利后人」碑文记载李使君疏浚河渠、澄清水利造福后人。
「迄今旱岁頼实利,血食往往长秋春」至今旱年仍赖其利,春秋祭祀不绝。
「破雾穿云梯磴滑,石胁山腰徧金刹」穿云破雾攀登湿滑石阶,山腰石壁间遍布佛寺。
「濯足清流舒啸长,筼筜十亩清风戛」清流濯足长啸舒怀,十亩竹林清风飒飒。
「紫衣道士氏曰朱,高论山前结草庐」紫衣道士朱先生于山前结庐,谈吐高远。
「客至石坛无俗物,横琴数曲酒一壶」客来访时石坛上无世俗之物,唯横琴数曲、浊酒一壶。
「对岸二灵只一苇,依约谁家葬龙耳」对岸二灵山仅一苇可渡,隐约可见龙耳状的墓地。
「夜深踈雨洗遥空,一朵浓云罩山觜」深夜疏雨洗尽长空,一朵浓云笼罩山嘴。
「金襕禅老今大颠,坏衲蒲团日坐禅」金襕禅师如今如大颠和尚一般,破衲蒲团日日坐禅。
「我行不问西来意,消息还将方寸传」诗人说自己不追问禅宗西来之意,佛法真消息只在方寸之间。
「乌石山头滕奥口,泓澄万丈辉星斗」乌石山头深潭万丈,清澄水面辉映星斗。
「过客谁知此地灵,只闻静夜生龙吼」过客不知此地灵异,只闻静夜有龙吼之声。
「鉴湖芜没多田畴,临平车马尤喧啾」对比鉴湖已多为田地湮没,临平车马喧杂。
「纷纷未识兹万顷,神仙窟宅合在东南北西陬」世人纷纷不知此处万顷湖山之美,神仙窟宅本应在此四方角落。
「周游几千里,此兴犹未已」游历数千里而兴致不减。
「归来摸写笔不停,大匠从其诮狂斐」归后挥笔不停记述,纵被大匠讥笑文辞粗疏亦不在乎。
艺术手法
一、移步换景的纪游结构:全诗以行踪为线,从福泉到寿圣寺、白云庵、韩岭、霞屿、鼈山、六堰、栖真寺、青山寺、道士草庐、二灵、大颠禅席、乌石山,依次写来,如展长卷。二、声色动静的多维描写:「松风飒飒泉涓涓」以声写静,「渔歌樵斧声相参」以声衬幽,「泓澄万丈辉星斗」以光影写水,手法多变。三、对比映衬:「鉴湖芜没」「临平车马」与东湖之美对比,「枯筇蜡屐」与壮阔山水对比,突出东湖的超然。四、用典自然:「陟岵」思亲、「绿蓑青笠」化用张志和、「葛陂龙」用费长房事典,信手拈来不显堆砌。
总体评价
此诗以长卷式的结构展现了四明山东湖的壮美山水与人文胜迹,既有大开大合的气势,又有精微入妙的细节,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体制恢宏、笔力雄健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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