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嵩禅师塔

宋 · 释德洪

译文

吾道例孔子,譬如掌与拳。

我佛之道正如孔子之道,就像手掌和拳头。

展握固有异,要之手则然。

展开握拢固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同一只手。

晚世苦凌夷,讲习失渊源。

晚近之世学术衰败,讲习失去了根本渊源。

君看投迹者,纷纷等狂颠。

你看那些投身此道的人,纷纷扰扰如同癫狂。

韩子亦儒衣,倔强称时贤。

韩愈也穿着儒者之衣,性格倔强被称为当世贤人。

凭凌作诟语,到死不少悛。

他盛气凌人地诟病佛老,到死也不稍改悔。

后世师韩辈,穴攘犹可怜。

后世效法韩愈的人,如穴中攘夺般偏狭,更加可怜。

走名不自信,逐队工语言。

追逐名声而不自信,只会随声附和、巧于言辞。

哗然皇祐间,飞蚊閙喧阗。

皇祐年间排佛之声喧哗,如同飞蚊般聒噪不停。

田衣动成群,怒瘿空自悬。

僧人们动辄成群结队,愤怒如瘿瘤悬空却毫无用处。

缩头不敢息,兀坐如蹲猿。

缩着脑袋不敢出声,呆坐着如同蹲伏的猿猴。

堂堂东山公,才大德亦全。

堂堂东山禅师,才华宏大品德也完备。

齿牙生风雷,笔阵森戈鋋。

言辞如风雷震撼,笔阵如同戈戟森然排列。

隐然湖海上,长庚横晓天。

隐居湖海之上,如同长庚星横贯拂晓的天空。

作书肆豪猛,挥斤莫敢前。

著书行文豪放刚猛,如同匠人挥斧无人敢近前。

群儿虽貌敬,臆论已不専。

众人虽然表面恭敬,心中的议论已不再专一。

书成谒天子,一日万口传。

书写成后上呈天子,一日之间万口传诵。

坐令天下士,欲见嗟无缘。

使得天下士人想要拜见,却感叹无缘亲近。

功成还山中,笑语答云烟。

功成之后归隐山中,以笑语回应山中云烟。

我来不及见,山水自明鲜。

我来时已来不及拜见,唯有山水依然明丽。

入门寂无声,修竹空满轩。

入门后一片寂静无声,修长的竹子徒然长满廊轩。

永怀翛然姿,骨肉耸清坚。

永远怀念禅师超然洒脱的风姿,其骨气清正坚毅。

僮奴岂知此,住此亦弥年。

仆僮哪里懂得这些,住在这里也只是过了许多年。

指余以石塔,草棘北风颠。

只是指给我看那石塔,北风呼啸中草棘颠摇。

再拜不忍去,听此遶涧泉。

再拜之后不忍离去,只听那环绕山涧的泉水。

吁嗟末运中,那复斯人焉。

唉叹在这末法之世,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

文章亦细事,清苦非所便。

文章也不过是细枝末节,清苦并非他所追求的方便。

但爱公所守,远相诸祖肩。

只爱公所坚守的道,足以与诸位祖师比肩。

迟迟哦公诗,落日满晴川。

久久吟诵公的诗作,落日余晖洒满晴朗的江川。

愿携折脚铛,结茅西涧边。

愿带着折脚铛这样的简陋炊具,在西涧边结茅隐居。

岁时逻松桧,来此扫颓砖。

逢年过节巡看松柏桧树,来此清扫塔旁残破的砖瓦。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释德洪拜谒嵩禅师塔所作。嵩禅师即东山禅师,为诗中「堂堂东山公」。诗从儒学之弊写起,批评韩愈排斥佛老之偏执,转而赞颂嵩禅师才德兼备、文章豪迈,最后表达对禅师的追慕与愿结庐守塔的心愿。全诗兼有议论、叙事、抒情,篇幅宏大,是释德洪集中力作。

逐句解读
「吾道例孔子,譬如掌与拳」——我们佛道正如孔子之道,犹如手掌与拳头。掌与拳形态不同而本体一也,喻儒释同源。

「展握固有异,要之手则然」——展开握拢固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手。强调形式虽异,本质相同。

「晚世苦凌夷,讲习失渊源」——晚近之世学术衰败,讲习失去了本源。凌夷指衰败,批评后世学术失其根本。

「君看投迹者,纷纷等狂颠」——你看那些投身此道的人,纷纷扰扰如同癫狂。投迹者指追随者,批评其不得要领。

「韩子亦儒衣,倔强称时贤」——韩愈也穿着儒者之衣,性格倔强被称为当世贤人。

「凭凌作诟语,到死不少悛」——他盛气凌人地诟病佛老,到死也不稍改悔。诟语指攻击性言论,悛即悔改。

「后世师韩辈,穴攘犹可怜」——后世效法韩愈的人,如穴中攘夺,更加可怜。穴攘比喻狭隘偏执。

「走名不自信,逐队工语言」——追逐名声而不自信,只会随声附和、巧言辩说。

「哗然皇祐间,飞蚊閙喧阗」——皇祐年间排佛之声喧哗,如飞蚊般聒噪。以飞蚊喻排佛者之声,鄙视之意明显。

「田衣动成群,怒瘿空自悬」——僧人(田衣)动辄成群,愤怒如瘿瘤悬空却无实效。田衣即僧衣,怒瘿喻愤怒而无用。

「缩头不敢息,兀坐如蹲猿」——缩着脑袋不敢出声,呆坐着如同蹲伏的猿猴。写僧人在排佛风潮中的畏缩之态。

「堂堂东山公,才大德亦全」——堂堂东山禅师,才华宏大品德也完备。

「齿牙生风雷,笔阵森戈鋋」——言辞如风雷震撼,笔阵如戈戟森然。赞美其文章气势与锋芒。

「隐然湖海上,长庚横晓天」——隐居湖海之上,如长庚星横贯拂晓天空。长庚即金星,喻其光芒不可掩。

「作书肆豪猛,挥斤莫敢前」——著书行文豪放刚猛,如匠人挥斧无人敢近前。

「群儿虽貌敬,臆论已不専」——众人虽表面恭敬,心中议论已不专一。写世人对禅师的态度矛盾。

「书成谒天子,一日万口传」——书写成后上呈天子,一日之间万口传诵。

「坐令天下士,欲见嗟无缘」——使得天下士人想要拜见却感叹无缘。

「功成还山中,笑语答云烟」——功成之后归隐山中,以笑语回应云烟。写其超然归隐之姿态。

「我来不及见,山水自明鲜」——我来时已不及拜见,唯有山水依然明丽。表达无缘亲炙之憾。

「入门寂无声,修竹空满轩」——入门后一片寂静无声,修长的竹子徒然长满廊轩。以景写情,见物思人。

「永怀翛然姿,骨肉耸清坚」——永远怀念禅师超然洒脱的风姿,其骨气清正坚毅。

「僮奴岂知此,住此亦弥年」——仆僮哪里懂得这些,住在这里也只是多年而已。

「指余以石塔,草棘北风颠」——只是指给我看那石塔,北风呼啸中草棘颠摇。

「再拜不忍去,听此遶涧泉」——再拜之后不忍离去,只听那环绕山涧的泉水。

「吁嗟末运中,那复斯人焉」——唉叹在末法之世,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

「文章亦细事,清苦非所便」——文章也不过是细枝末节,清苦并非他所追求的方便。

「但爱公所守,远相诸祖肩」——只爱公所坚守的道,足以与诸位祖师比肩。

「迟迟哦公诗,落日满晴川」——久久吟诵公的诗作,落日余晖洒满晴朗的江川。

「愿携折脚铛,结茅西涧边」——愿带着折脚铛(简陋炊具),在西涧边结茅隐居。

「岁时逻松桧,来此扫颓砖」——逢年过节巡看松柏桧树,来此清扫塔旁残砖。表达守塔侍奉之心。

艺术手法
一、对比映衬。前半篇以韩愈及其追随者的偏执狭隘,反衬嵩禅师的才大德全。韩愈之「倔强」「诟语」与禅师的「堂堂」「豪猛」形成鲜明对照,贬褒分明。
二、比喻生动。以飞蚊喻排佛者、以蹲猿喻畏缩之僧、以长庚星喻禅师之光、以挥斤喻文章气势,皆贴切有力。
三、情景交融。

「入门寂无声,修竹空满轩」「草棘北风颠」「听此遶涧泉」等句,以幽寂之景写追慕之情,情景相生,韵味悠长。
四、层次分明。议论—赞颂—追思—发愿,四个层次递进,由大处落笔到个人情怀,收束于「扫颓砖」之愿,朴实而真挚。

总体评价
此诗篇幅宏阔,熔议论、叙事、抒情于一炉,体现了释德洪对儒释关系的深刻思考和对嵩禅师的由衷敬仰。诗中既有力辟韩愈排佛的锋芒,又有拜谒禅师塔的深情,末尾愿结茅守塔,尤见其诚。全诗气势雄健而情感沉挚,为释德洪集中分量极重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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