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相送荆公三诗用元韵戯为之
宋 · 沈辽
译文
幽居卧山间,不与世相接。
隐居在山间,不与世俗交往。
余生委蒲柳,滞想遗空劫。
余下的生命托付给蒲柳般的柔弱之身,滞留的思绪遗落在空劫之中。
德相蚤相亲,顾我情未厌。
德相早已与我亲近,看顾我的情意从未厌倦。
数枉南堤步,更引青谿艓。
多次屈尊到南堤漫步,又引来青溪上的小船。
相见亦何事,坐对群峰叠。
相见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坐对着层层叠叠的群峰。
春阳始萌动,烟岚森剑铗。
春天的阳气开始萌动,烟岚如同密密的剑铗一般森然。
亷纤数日雨,万里浮尘浥。
连绵数日的细雨,万里的浮尘都被润湿了。
赤白未残花,修秾半敷叶。
红白的花还没有凋残,修长茂盛的枝叶半已舒展。
行招老僧语,遥瞩东田馌。
边走边招呼老僧说话,遥望东边田里送饭的人。
穷崖历可造,峻流谁敢涉。
穷尽的山崖一一可以攀登,险峻的溪流谁敢涉过?
衰龄易生倦,幽岩就调摄。
衰老之年容易疲倦,便到幽深的岩洞中调养休息。
德相知我惫,双眸困垂睫。
德相知道我疲惫,双眸困倦眼睫低垂。
髙咏楚公作,欲引维摩箑。
高声吟咏楚公的作品,想要借来维摩诘的扇子。
初闻未甚解,静听疑可猎。
初听还没有很理解,静静聆听觉得可以探求领会。
有如太华峰,跛躄岂易蹑。
如同太华峰一般,跛足之人哪里容易攀登?
不知泛沧海,何力施舟楫。
不知道泛舟沧海之上,需要用什么力量来操控舟楫。
遥窥土山胜,昔乃文靖业。
远远窥望土山的美景,从前那是文靖公的产业。
二公虽异时,名德远相躐。
两位公虽然身处不同时代,名望德行远远相及。
山川若有待,风物增悲惵。
山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风物反而增添了悲伤恐惧。
未知蔡侯履,孰与支郎蹀。
不知道蔡侯的鞋履,与支遁的步履相比如何。
胜游可概见,笔力方峨嶪。
胜游的情景可以大致想见,笔力正是高峻巍峨。
更纾别后情,琅琅铺简牒。
更抒发别后的情感,琅琅地铺写在简牍之上。
倡髙必和寡,排比安且帖。
倡言高深必定和者稀少,但排比用字却安稳妥帖。
箫竽合古律,宫商自谐协。
箫和竽合乎古时的音律,宫商之音自然和谐协调。
世人所钦慕,有口空嚅嗫。
世人们所钦慕的,有嘴却只能空空地嗫嚅。
东床坦腹士,左右参经笈。
东床坦腹的读书人,左右参看经书典籍。
为赋奕棋句,璆琳吐胸脇。
为你作下棋的诗句,如美玉一般从胸中倾吐而出。
锵然不可闭,由来知健捷。
铿锵之声不可阻挡,从来就知道才思健朗敏捷。
谓如伯升勇,扬兵开宛叶。
好比伯升的勇武,率兵出击开辟宛叶之地。
岂比文信君,无谋丧张靥。
岂能像文信君那样,无谋略而丧失了张靥。
致死在必胜,甘言方示怯。
拼死在于必胜之心,甜言蜜语反而是示弱。
尾章示戒训,足以传芳谍。
末章昭示告诫训诫,足以传为美谈记录。
后生知自励,何必棰楚挟。
后辈知道自我勉励,何必用鞭打来督促。
正如嚼冰雪,清冷快牙颊。
正如咀嚼冰雪一般,清凉之感爽快了牙齿和两颊。
我昔造公室,公方任调燮。
我从前到公的府上拜访,公正在担任调燮之职。
辱枉渊明赠,今犹秘巾箧。
承蒙您如陶渊明般的赠诗,至今还珍藏在巾箱之中。
当时隳官去,终身欣废跕。
当时辞官离去,终身都欣喜于摆脱了仕途的羁绊。
冠带遂已捐,头脑深埋擪。
冠带官服于是都抛弃了,深藏头脑不再抛头露面。
肯羡冥冥鸿,安知栩栩蝶。
怎肯羡慕那高飞的鸿雁,又怎知庄周梦蝶的自在?
心清久无梦,神固安知魇。
心清很久不再做梦,精神安宁怎会知道魇魔之扰。
少小锐文史,老大心更慑。
年少时锐意于文史之学,年老后心中更加敬畏。
是古岂余心,非今宁我惬。
推崇古人难道是我的本心?否定当今又怎能让我惬意。
况复论翰墨,尔来那可辄。
况且再论书法翰墨之事,近来怎么可以轻率妄论。
不识浑脱舞,何愧张颠帖。
不懂得浑脱舞的妙处,又有何愧对张颠的草书帖。
所居飬鹅鴈,菰蒲观啑喋。
居住之处养着鹅和雁,在菰蒲丛中观看它们啄食。
亦有藜藿畦,粗充匕与𬂩。
也有种植粗粮的菜畦,勉强充作匙箸之食。
孰知名可贵,安用禄为槢。
谁知道名声可贵,官禄又有什么用处作为束缚?
无求岂有沮,不动谁能嗋。
无所求怎会有沮丧,心不动谁又能使之嗫嚅畏惧。
汝坚百万众,淮𣸣空雉堞。
你虽有百万坚固的兵众,淮水之滨却只是空有城垛。
陵阳丈五坟,朱云本轻侠。
陵阳那一丈五尺的坟茔,朱云本来是轻生仗侠之人。
百年竟何往,终当封马鬛。
百年之后究竟去了哪里,终究要在马鬣般的坟冢中封存。
何必怅霜毛,更向窗前镊。
何必惆怅白发如霜,更不必对着窗前的镜子去拔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沈辽德相送荆公三诗用元韵戏为之。此为长篇古体诗,以和韵的方式回应德相所送王安石三首诗。先写自己幽居山间不与世接,德相数次来访,两人坐对群峰。继而评述荆公诗作的高妙,如太华峰不可攀蹑。再写土山胜景与先贤名德,感叹蔡侯与支郎的优劣难分。又评论书法与弈棋,以伯升之勇与文信之怯对比。末段自述弃官归隐后心清无梦、不复论翰墨,只观鹅鴈、种藜藿,不必怅恨霜毛。全诗以和韵写对荆公诗的推崇与自身归隐的达观。
逐句解读
「幽居卧山间,不与世相接」写幽居山间不与世俗接触。
「余生委蒲柳,滞想遗空劫」写余生如蒲柳之质,滞念留于空劫。
「德相蚤相亲,顾我情未厌」写德相早早亲近,顾我之情未厌。
「数枉南堤步,更引青谿艓」写数次屈尊南堤散步,更引青溪之舟。
「相见亦何事,坐对群峰叠」写相见也无什么事,坐对群峰重叠。
「春阳始萌动,烟岚森剑铗」写春阳开始萌动,烟岚如剑铗森列。
「亷纤数日雨,万里浮尘浥」写细雨数日,万里浮尘尽湿。
「赤白未残花,修秾半敷叶」写赤白花尚未残,修秾之叶半敷。
「行招老僧语,遥瞩东田馌」写边走边与老僧说话,远看东田送饭。
「穷崖历可造,峻流谁敢涉」写穷崖历历可造访,峻急之流谁敢涉过。
「衰龄易生倦,幽岩就调摄」写衰年容易疲倦,在幽岩中调理休养。
「德相知我惫,双眸困垂睫」写德相知我疲惫,双眸困倦垂睫。
「髙咏楚公作,欲引维摩箑」写高吟荆公之作,欲以维摩之扇拂暑。
「初闻未甚解,静听疑可猎」写初听不太理解,静听似乎可以猎取其意。
「有如太华峰,跛躄岂易蹑」写有如太华峰,跛足之人岂易攀登。
「不知泛沧海,何力施舟楫」写不知泛舟沧海,何力施用舟楫。
「遥窥土山胜,昔乃文靖业」写远窥土山之胜,昔日是文靖公的功业。
「二公虽异时,名德远相躐」写二公虽然时代不同,名德远远相及。
「山川若有待,风物增悲惵」写山川似有所待,风物增添悲叹。
「未知蔡侯履,孰与支郎蹀」写不知蔡侯之履,与支郎的步态相比如何。
「胜游可概见,笔力方峨嶪」写胜游可概见,笔力正高峻。
「更纾别后情,琅琅铺简牒」写更抒别后之情,琅琅铺陈简牒。
「倡髙必和寡,排比安且帖」写倡导高远必然和者寡少,排比安稳妥帖。
「箫竽合古律,宫商自谐协」写箫竽合乎古律,宫商自然谐协。
「世人所钦慕,有口空嚅嗫」写世人所钦慕的,有口也只是嗫嚅。
「东床坦腹士,左右参经笈」写东床坦腹之士,左右参读经籍。
「为赋奕棋句,璆琳吐胸脇」写为赋弈棋之句,美玉从胸中吐出。
「锵然不可闭,由来知健捷」写铿锵然不可遏止,从来知道健捷。
「谓如伯升勇,扬兵开宛叶」写如同伯升之勇,扬兵开辟宛叶。
「岂比文信君,无谋丧张靥」写岂能比文信君,无谋丧失张靥。
「致死在必胜,甘言方示怯」写致死在于必胜,甘言正是示怯。
「尾章示戒训,足以传芳谍」写尾章示以戒训,足以传芳名于谱谍。
「后生知自励,何必棰楚挟」写后生知道自勉,何必鞭楚挟持。
「正如嚼冰雪,清冷快牙颊」写正如嚼冰雪,清冷痛快牙颊。
「我昔造公室,公方任调燮」写我昔日造访公室,公正任调燮之职。
「辱枉渊明赠,今犹秘巾箧」写辱蒙渊明般赠诗,至今仍珍藏于巾箧。
「当时隳官去,终身欣废跕」写当时弃官而去,终身欣然废跕。
「冠带遂已捐,头脑深埋擪」写冠带已经捐弃,头脑深埋不出。
「肯羡冥冥鸿,安知栩栩蝶」写岂肯羡慕冥冥之鸿,安知不是栩栩之蝶。
「心清久无梦,神固安知魇」写心清已久无梦,神固安知有魇。
「少小锐文史,老大心更慑」写少小精锐于文史,老大心更畏惧。
「是古岂余心,非今宁我惬」写是古岂是我心,非今宁是我惬。
「况复论翰墨,尔来那可辄」写何况论翰墨,近来哪可轻举。
「不识浑脱舞,何愧张颠帖」写不识浑脱舞,何必愧对张颠之帖。
「所居飬鹅鴈,菰蒲观啑喋」写所居养鹅鴈,于菰蒲间观其啑喋。
「亦有藜藿畦,粗充匕与𬂩」写也有藜藿之畦,粗充匕箸之需。
「孰知名可贵,安用禄为槢」写孰知名之可贵,安用禄为枷锁。
「无求岂有沮,不动谁能嗋」写无求岂有沮丧,不动谁能嗋动。
「汝坚百万众,淮𣸣空雉堞」写汝坚百万之众,淮滨空有雉堞。
「陵阳丈五坟,朱云本轻侠」写陵阳丈五之坟,朱云本是轻侠。
「百年竟何往,终当封马鬛」写百年究竟往何处,终当封马鬣而葬。
「何必怅霜毛,更向窗前镊」写何必怅恨霜毛,更向窗前拔取。
艺术手法
全诗以和韵的方式写对荆公诗的推崇与自身归隐的达观。中段以弈棋喻诗文创作——伯升之勇与文信之怯的对比,写出了两种创作态度。末段以大量否定句写归隐后的状态——不羡鸿、不知蝶、久无梦、安知魇、不论翰墨、不识浑脱,一层层否定,否定到最后只剩"养鹅鴈、观啑喋、种藜藿"的简朴生活。末句"何必怅霜毛"写对衰老的达观。
总体评价
此诗以和韵写对荆公诗的推崇与自身归隐的达观,诗论、棋论、书论与人生观交织,思想密度高,末段的层层否定写出了归隐的彻底,是沈辽和韵诗中的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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