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谢三城太守韩子华舍人
宋 · 邵雍
译文
洛阳自为都,二千有余年。
洛阳作为都城,已有两千多年历史。
举步图籍中,开目今古间。
举步之间就在典籍之中,睁眼所见便是古今之间。
西北岌宫殿,东南倾山川。
西北方宫殿巍峨耸立,东南方山川倾斜绵延。
照人伊洛清,迎门嵩少寒。
照映人的伊水洛水清澈明净,迎门的嵩山少室山清寒冷峻。
水竹最佳处,履道之南偏。
水竹最美好的地方,就在履道坊南边偏处。
下有幽人室,一径通柴关。
下面有隐士居住的房舍,一条小径通向柴门。
蓬蒿隠其居,藜藿品其飡。
蓬蒿遮掩着住所,藜藿便是日常的饭食。
上亲下妻子,厚薄随其缘。
上侍双亲下顾妻儿,丰厚俭薄都随缘分而定。
人虽不堪忧,己亦不改安。
别人虽然觉得不堪忧虑,自己却不改变安宁的心境。
阅史悟兴亡,探经得根源。
阅读史书领悟兴亡之道,探究经义得到根本之源。
有客谓予曰,子独不通权。
有客人对我说:你唯独不懂得变通权宜之道。
清朝能用才,圣主正求贤。
清明的朝廷能够任用人才,圣明的君主正在求贤。
道德与仁义,不徒为空言。
道德与仁义不应只是空洞的言辞。
功业贵及时,何不求美官。
建功立业贵在及时,为何不去谋求好的官职。
上食天子禄,下拯苍生残。
上享天子的俸禄,下拯救苍生的疾苦。
通衢张大第,负郭广良田。
在通衢大道旁张开大宅第,在城郊广置良田。
朱门烂金紫,青楼繁管弦。
朱门之内金紫灿烂夺目,青楼之上管弦繁盛热闹。
外廐列肥骏,后庭罗纤妍。
外面马厩里排列着肥壮的骏马,后庭中罗列着纤美的佳丽。
入则坐虚堂,出则乘华轩。
进来就坐在高堂之上,出去就乘坐华美的车驾。
冠剑何烨烨,气体自舒闲。
冠带佩剑何等光耀夺目,气度自然舒展悠闲。
高谈天下事,广坐生晴烟。
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广庭之上生出晴烟般的气象。
人莫敢仰视,屏息候其颜。
没有人敢仰视,屏住呼吸等候他的脸色。
此所谓男子,志可得而观。
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志向可以得到观察。
又何必自苦,形容若枯鳣。
又何必自我苦待,形容枯槁如同干枯的鳝鱼。
道古人行事,拾前世遗编。
讲说古人的行事,捡拾前代遗留的典籍。
而临水一沟,而爱竹数竿。
面对的不过是一条水沟,喜爱的不过是几竿竹子。
此所谓匹夫,节何足而攀。
这就是所谓的匹夫之辈,气节哪里值得攀比。
予敢对客曰,事有难其诠。
我敢对客人说:事情有难以解释清楚的地方。
身非好敝缊,口非恶珍膻。
身体并非喜欢穿破旧衣服,嘴巴并非厌恶珍馐美味。
岂不知系匏,而固辞执鞭。
难道不知道可以挂在那里如同系着的葫芦,却坚决推辞执鞭赶车的差事。
盖惧观朵颐,敢忘贲丘园。
是因为害怕觊觎他人的富贵,怎敢忘记归隐丘园的志向。
深极有层波,峻极有层巅。
深极之处还有层层波涛,高极之处还有层层山巅。
履之若平地,此非人所艰。
走在上面如同平地一般,这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贫贱人所苦,富贵人所迁。
贫贱是人们所苦恼的,富贵是人们所趋附的。
处之若无事,此诚人所难。
处之泰然若无其事,这确实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进行己之道,退养己之全。
进则推行自己的道,退则修养自己的全德。
既未之易地,胡为乎不坚。
既然没有换位处在那样的境地,为何不坚守自己的选择。
敢谓客之说,曾无所取焉。
敢说客人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猗嗟乎玉兮,产之于荆山。
叹息那美玉啊,产自荆山之中。
和氏虽云知,楚国未为然。
卞和虽然说识得美玉,楚国却不以为然。
污隆道屈伸,进退时后先。
世道有盛衰,大道有屈伸,进退在于时机的先后。
苟不循此理,玉毁谁之愆。
如果不遵循这个道理,美玉被毁是谁的过错。
道之未行兮,其命也在天。
大道未能推行,那是天命如此。
近日游三城,薄言尚盘桓。
近日游历三城,姑且还在逗留。
当世之名卿,加等为之延。
当世的名臣,格外殷勤地接待我。
或清夜论道,或后池漾船。
有时在清夜论道,有时在后池荡舟。
数夕文酒会,有无涯之欢。
几晚的文酒之会,有无穷的欢乐。
十月初寒外,万叶清霜前。
十月初寒之时,万叶落清霜之前。
归来到环堵,竹窗睛醉眠。
回到四壁环堵的家中,竹窗下微醉而眠。
仰谢君子知,代书成此篇。
仰谢君子的知遇之恩,代笔写成这篇诗。
赏析
题解
此诗是邵雍寄给三城太守韩子华舍人的长篇言志诗。诗中以主客问答的形式,先由客人劝说诗人出仕求官、建功立业,再由诗人逐条驳斥,阐述自己安贫乐道、守身全节的志向,最后以"道之未行兮,其命也在天"归结于天命。全诗是邵雍人生哲学的集中表达,也是理解其为何终身不仕的重要文本。
逐句解读
「洛阳自为都,二千有余年。」洛阳作为都城已有两千多年。
「举步图籍中,开目今古间。」举步之间就在典籍之中,睁眼所见就是古今之间——写洛阳历史底蕴之深厚。
「西北岌宫殿,东南倾山川。」西北方宫殿巍峨耸立,东南方山川倾斜绵延。
「照人伊洛清,迎门嵩少寒。」照映人的伊水洛水清澈,迎门的嵩山少室山清寒。
「水竹最佳处,履道之南偏。」水竹最美的地方,就在履道坊的南边偏处——点明自己居所所在。
「下有幽人室,一径通柴关。」下面有隐士的居所,一条小径通向柴门。
「蓬蒿隠其居,藜藿品其飡。」蓬蒿遮隐了住所,藜藿就是日常的饭食。
「上亲下妻子,厚薄随其缘。」上侍双亲下顾妻儿,厚薄随缘而定。
「人虽不堪忧,己亦不改安。」别人虽然觉得不堪忧虑,自己却不改变安宁的心境——化用颜回"不改其乐"之意。
「阅史悟兴亡,探经得根源。」读史书领悟兴亡之道,探究经义得到根本之源。
「有客谓予曰,子独不通权。」有客人对我说:你唯独不懂得变通权宜。以下转述客人的劝说:「清朝能用才,圣主正求贤。」清明的朝廷能够任用人才,圣明的君主正在求贤。
「道德与仁义,不徒为空言。」道德与仁义不应只是空话。
「功业贵及时,何不求美官。」建功立业贵在及时,为何不去谋求好的官职。
「上食天子禄,下拯苍生残。」上享天子的俸禄,下拯救苍生的疾苦。
「通衢张大第,负郭广良田。」在通衢大道旁张开大宅第,在城郊广置良田。
「朱门烂金紫,青楼繁管弦。」朱门之内金紫灿烂,青楼之上管弦繁盛。
「外廐列肥骏,后庭罗纤妍。」外面马厩里排列肥壮骏马,后庭中罗列纤美佳丽。
「入则坐虚堂,出则乘华轩。」进来就坐在高堂之上,出去就乘坐华美车驾。
「冠剑何烨烨,气体自舒闲。」冠带佩剑何等光耀,气度自然舒展悠闲。
「高谈天下事,广坐生晴烟。」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广庭之上生出如晴烟般的气氛。
「人莫敢仰视,屏息候其颜。」没有人敢仰视,屏住呼吸等候其脸色。
「此所谓男子,志可得而观。」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志向可以得到观察。
「又何必自苦,形容若枯鳣。」又何必自我苦待,形容枯槁如同干枯的鳝鱼。
「道古人行事,拾前世遗编。」讲说古人的行事,捡拾前代遗留的典籍。
「而临水一沟,而爱竹数竿。」面对的不过是一条水沟,喜爱的不过是几竿竹子。
「此所谓匹夫,节何足而攀。」这就是所谓的匹夫之辈,气节哪里值得攀比。以下诗人开始反驳:「予敢对客曰,事有难其诠。」我敢对客人说:事情有难以解释清楚的。
「身非好敝缊,口非恶珍膻。」身体并非喜欢穿破旧衣服,嘴巴并非厌恶珍馐美味。
「岂不知系匏,而固辞执鞭。」难道不知道如同系着的葫芦可以挂在那里,却坚决推辞执鞭赶车的差事——用典:系匏比喻闲置不用,执鞭指低贱的差役。
「盖惧观朵颐,敢忘贲丘园。」是因为害怕觊觎他人的富贵,怎敢忘记归隐丘园之志。
「深极有层波,峻极有层巅。」深极之处还有层层波涛,高极之处还有层层山巅。
「履之若平地,此非人所艰。」走在上面如同平地一般,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追求富贵而能处之泰然,并非易事。
「贫贱人所苦,富贵人所迁。」贫贱是人们所苦的,富贵是人们所趋附的。
「处之若无事,此诚人所难。」处之泰然若无其事,这确实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进行己之道,退养己之全。」进则推行自己的道,退则修养自己的全德。
「既未之易地,胡为乎不坚。」既然没有换位处在那样的境地,为何不坚守自己的选择。
「敢谓客之说,曾无所取焉。」敢说客人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猗嗟乎玉兮,产之于荆山。」叹息那美玉啊,产自荆山之中——用和氏璧典故。
「和氏虽云知,楚国未为然。」卞和虽然说是识玉之人,楚国却不以为然。
「污隆道屈伸,进退时后先。」世道有盛衰,大道有屈伸,进退在于时机的先后。
「苟不循此理,玉毁谁之愆。」如果不遵循这个道理,美玉被毁是谁的过错。
「道之未行兮,其命也在天。」大道未能推行,那是天命如此。
「近日游三城,薄言尚盘桓。」近日游历三城,姑且还在逗留。
「当世之名卿,加等为之延。」当世的名臣,格外殷勤地接待我。
「或清夜论道,或后池漾船。」有时在清夜论道,有时在后池荡舟。
「数夕文酒会,有无涯之欢。」几晚的文酒之会,有无穷的欢乐。
「十月初寒外,万叶清霜前。」十月初寒之时,万叶落清霜之前。
「归来到环堵,竹窗睛醉眠。」回到四壁环堵的家中,竹窗下微醉而眠。
「仰谢君子知,代书成此篇。」仰谢君子的知遇之恩,代笔写成这篇诗。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主客问答的结构,这是自《楚辞·渔父》以来言志诗的经典形式。客人代表世俗功名观,诗人代表安贫守道观,二者形成鲜明对照。诗中对富贵的铺写极其华美(朱门金紫、管弦骏马),而对贫贱的描写极其简朴(蓬蒿藜藿、水沟数竿),这种反差不是无意为之,而是有意凸显两种人生选择的对立。和氏璧的典故用得精妙:美玉虽珍而不为人识,暗喻自己虽怀道而时命不济。末段以游历三城、文酒之欢过渡到归家醉眠,在叙事中完成从外在社交到内在安宁的回归。
总体评价
此诗是邵雍的言志名篇,集中体现了其"进退以道"的人生哲学。他不否定富贵的价值,但强调处富贵与处贫贱都需要非凡的修养——"处之若无事,此诚人所难"。和氏璧的典故揭示了他的核心立场:不是不能出仕,而是时机未到;不是不想行道,而是天命未至。全诗说理而不枯燥,因为始终有生动的对比和贴切的典故支撑;言情而不矫饰,因为始终有坚定的信念和从容的态度贯穿。这是理解邵雍人格与思想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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