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大吟
宋 · 邵雍
译文
人有精游艺,予尝观弈棋。
世间有人精通各种游艺,我曾仔细观看下棋。
筭余知造化,着外见几微。
从计算余量中可以窥见造化之理,从落子之外可以察觉细微玄机。
好胜心无已,争先意不低。
好胜之心永无止境,争先之意毫不退让。
当人尽宾主,对面如蛮夷。
对坐之时本该尽宾主之礼,面对面却如同蛮夷仇敌。
财利激于衷,喜怒见于頄。
财利在心中激荡,喜怒之情显露在面颊之上。
生杀在于手,与夺指于颐。
棋子的生杀大权握在手中,给予和夺取消弭于指颐之间。
戾不殊冰炭,和不侟埙箎。
冲突之时不异于冰炭不相容,和顺之时却不像埙箎那样和谐。
义不及朋友,情不通夫妻。
道义比不上朋友之情,感情无法沟通如夫妻之间。
珠玉出怀袖,龙蛇走肝脾。
妙棋如同珠玉从怀袖中取出,险招如同龙蛇在肝脾间翻腾。
金汤起樽俎,劔戟交幈帏。
金汤城池般的棋局起于杯案之间,剑戟交锋就在帷幄之中。
白昼役鬼神,平地蟠蛟螭。
白日里驱使鬼神,平地上盘踞蛟龙。
空江响雷雹,陆海诛鲸鲵。
空旷江面响起雷雹之声,陆地海洋诛杀鲸鲵巨怪。
寒暑同舒惨,昏明共蔽亏。
寒暑同样有舒展与惨淡,明暗共同经历遮蔽与亏损。
山河灿于地,星斗会璇玑。
山河灿烂铺展于大地之上,星斗汇聚于天穹之中。
因覩输赢势,翻惊宠辱蹊。
因为看到棋局中输赢的形势,反而惊觉宠辱荣枯的道路。
高卑易裁制,返覆难拘羁。
高低容易裁定,但反复变化却难以约束。
心迹既一判,利害不两提。
内心与行为一旦判然分离,利害便不能同时兼顾。
卷舒当要会,取舍在须斯。
收放应当把握关键之处,取舍在于须臾之间。
智者伤于诈,信者失于椎。
聪明之人往往因欺诈而受害,诚信之人却因缺少防备而失利。
真伪之相杂,名实之都隳。
真假相互混杂,名实全部败坏。
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
获得是失去的根源,福气是祸患的阶梯。
乾坤支作讼,离坎变成睽。
乾坤反目而成争讼,离卦坎卦变异而成乖离。
弧矢相凌犯,言辞共诋欺。
弓箭相互侵犯,言辞共同诋毁欺骗。
何尝无胜负,未始绝兴衰。
何尝没有胜负,也从未断绝过兴衰。
前日之所是,今日之或非。
从前所认为正确的,今天或许就是错误的。
今日之所强,明日之或羸。
今天所强盛的,明天或许就会衰弱。
以古观后世,终天露端倪。
用古代来观察后世,天道终究会显露端倪。
以今观往昔,何止乎庖牺。
用当下来回顾往昔,何止追溯到伏羲时代。
尧舜行揖让,四凶犹趄趑。
尧舜施行禅让之德,四凶仍然蠢蠢欲动。
汤武援干戈,三老诚有讥。
商汤周武王兴兵动武,三位老者确实有所讥讽。
虽臯陶陈谟,而伊周献规。
虽然皋陶陈说谋略,伊尹周公献上规劝。
曾未免矣夫,疗骨而伤肌。
终究未能免除弊端,犹如治疗骨头却伤了肌肉。
仁为名所败,义为利所挤。
仁德被虚名所败坏,道义被利益所排挤。
治乱不自己,因革徒从宜。
治与乱并非自身所能决定,因袭与变革只是随宜而行。
与贤不与子,贤愚生瑕玼。
传位给贤者而不传给儿子,贤愚之间便生出嫌隙。
与子不与贤,子孙生疮痍。
传位给儿子而不传给贤者,子孙便会遭受创伤。
或苗民逆命,或有扈阻威。
有时苗民违逆命令,有时有扈氏阻挡天威。
或羿浞起衅,或管蔡造疑。
有时后羿寒浞挑起事端,有时管叔蔡叔制造疑乱。
或商人征葛,或周人乘黎。
有时商人征伐葛国,有时周人攻取黎国。
或鸣条振旅,或牧野搴旗。
有时在鸣条班师回朝,有时在牧野拔旗决战。
灼见夏台日,曾照升自陑。
清楚地看见夏台之日,也曾照耀从陑地升起。
安知羑里月,不照逾孟师。
怎知羑里的月光,不曾照耀越过孟地的军队。
厉王奔于彘,幽王死于骊。
周厉王出奔到彘地,周幽王死在骊山。
平王迁于洛,赧王败于伊。
周平王迁都到洛阳,周赧王败于伊水。
或盟于召陵,或会于黄池。
有时在召陵会盟,有时在黄池集会。
或战于长岸,或弑于干谿。
有时在长岸交战,有时在干溪被弑杀。
或入于鄢郢,或楼于会稽。
有时攻入鄢都郢都,有时困守在会稽山上。
或屠于大梁,或入于临淄。
有时在大梁被屠城,有时攻入临淄。
五霸共吞噬,七雄相鞭笞。
五霸共同吞并小国,七雄相互鞭笞征伐。
暴秦灭六国,楚汉决雄雌。
暴秦消灭六国,楚汉争夺天下决出胜负。
天尽于有日,地极于无涯。
上天穷尽于有日可数,大地极致于无边无涯。
遐迩都包括,纵横悉指挥。
远近都被包括在内,纵横都受其指挥。
井田方奕奕,兵甲正累累。
井田制方正整齐,兵器铠甲层层叠叠。
易之以阡陌,画之以郊畿。
用阡陌取代井田,用郊畿划定疆界。
销之以锋镝,焚之以书诗。
用刀剑箭头销毁兵器,用烈火焚烧诗书。
罢侯以置守,强干而弱枝。
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强干弱枝以固中央。
重兵栖上郡,长城堑边陲。
重兵驻扎在上郡,长城横亘在边疆。
自谓磐石固,万世无已而。
自以为如磐石般坚固,可以万世不绝。
回天于指掌,割地于阶墀。
在指掌之间回转天意,在台阶之上割让土地。
视人若蝼蚁,用财如沙泥。
把人看作蝼蚁,挥霍财物如同沙泥。
阿房宫未毕,祖龙车至戏。
阿房宫还没有建成,秦始皇的车驾已到戏水。
骊山卒未放,陈涉兵自蕲。
骊山的刑徒还未遣散,陈胜的军队已从蕲县起事。
灞上心非浅,鸿门气正滋。
刘邦在灞上雄心不浅,鸿门宴上气势正盛。
咸阳起烟焰,南郑奋熊罴。
咸阳城燃起烟焰,南郑奋起如熊罴之师。
人鬼同交错,风云共惨凄。
人与鬼交错混杂,风云共同凄惨。
项强刘未胜,得鹿莫知谁。
项羽强大而刘邦尚未获胜,谁能最终得鹿还不可知。
约法三章在,收兵五国随。
约法三章尚在,五国诸侯归附相随。
庙堂成筭重,帷幄坐筹奇。
朝廷深谋远虑,帷幄之中运筹奇策。
广武貔貅怒,鸿沟虎豺饥。
广武山上貔貅怒吼,鸿沟两岸虎豺饥渴。
荥阳留纪信,垓下别虞姬。
荥阳城留下纪信替死,垓下与虞姬诀别。
三杰才方展,千年运正熙。
三杰之才刚刚施展,千年国运正趋兴盛。
山川旧形胜,日月新光辉。
山川仍是旧时形胜,日月换发新的光辉。
正朔承三统,车书混四维。
历法承接三统之序,车轨书文统一四方。
方隅无割据,穷僻有羁縻。
四方角落没有割据,偏远之地也有羁縻之策。
后族争行日,军分南北司。
外戚争权之日,军队分为南北两司。
当时无佐命,何以救颠𬯀。
当时没有佐命之臣,如何能挽救倾覆之祸。
百战方全日,长兵震天垂。
百战方才保全之日,长兵利器震慑天地。
岂知巫蛊事,祸起刘屈牦。
哪里知道巫蛊之祸,灾祸从刘屈牦而起。
冢宰司衡日,重明正渺弥。
宰相执掌朝政之日,重明之治却渺茫难期。
见危能致命,无忝寄孤遗。
临危能舍命尽忠,不辜负所托之孤遗。
剧贼欺孤日,行同狐与貍。
权臣欺凌孤儿寡母之时,行为如同狐狸般狡猾。
宫中凌寡妇,殿上逐婴儿。
宫中欺凌寡妇,殿上驱逐幼主。
龙战知何所,冰坚正在兹。
龙战不知在何处,而坚冰正在此时凝结。
溃堤虽患水,御水敢忘堤。
堤坝溃决固然害怕洪水,但防御洪水岂敢忘记修堤。
东汉重晞日,昆阳屋瓦飞。
东汉重见光明之日,昆阳之战屋瓦纷飞。
幽忧新室鬼,狼籍渐台尸。
新室王莽幽忧而亡,渐台之上尸骨狼藉。
鄗邑追隆准,新安扫赤眉。
在鄗邑追随高祖刘邦,在新安扫灭赤眉军。
再逢火德王,复覩汉官仪。
再次遇到火德称王,重新看到汉朝的官仪。
窦邓缘中馈,阎梁挟牝鸡。
窦氏邓氏凭借皇后之亲掌权,阎氏梁氏挟持如同牝鸡司晨。
经何功殆尽,至董业都糜。
经过多少功业几乎毁尽,到了董卓之时基业全部糜烂。
河洛少烟火,京都多蒿蔾。
河洛之间少有烟火,京都之中长满蒿藜。
长天有鸟度,白骨无人悲。
辽阔天空有飞鸟掠过,白骨遍野无人哀伤。
城有隍须复,羊无血可刲。
城池有壕沟必须修复,羊没有血可以宰割。
大厦之将颠,非一木可支。
大厦将要倾倒,不是一根木头可以支撑。
孟德提先手,仲谋藉世资。
曹操率先出手占据先机,孙权凭借世代基业。
玄德志不遂,竟终于涕洟。
刘备壮志未酬,最终在涕泪中辞世。
西晋尚清谈,大计悬品题。
西晋崇尚清谈,国家大计取决于品评议论。
妇人执国命,骨肉生疠疵。
妇人执掌国家命脉,骨肉至亲生出嫌隙祸端。
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彝。
两位君主蒙受风霜之苦,五胡入侵践踏宗庙重器。
世无管夷吾,令人重歔欷。
世上没有管仲那样的贤臣,让人不禁反复叹息。
广陌羌尘合,中州胡马嘶。
宽阔道路上羌尘弥漫,中原大地上胡马嘶鸣。
龙光射牛斗,日影化虹蜺。
剑光直射牛斗之间,日影化为虹霓之象。
辟草来洛汭,垦田趋江湄。
披荆斩棘来到洛水之滨,开垦田地奔赴江边。
二百有四年,方驾而并驰。
二百零四年间,各路英雄并驾齐驱。
东晋分南尾,时或产灵芝。
东晋偏安南方末端,偶尔也出现祥瑞之兆。
凡经五改命,至陈卒昌隋。
总共经历五次改朝换代,到陈朝最终被隋朝取代。
国破西风暮,城荒春草萋。
国家破亡在西风暮色中,城池荒废春草茂盛。
长江空满目,行客浪沾衣。
长江空旷满目苍凉,行旅客人徒然泪湿衣襟。
后魏开北首,孝文几缉绥。
北魏开创北方基业,孝文帝几次安抚治理。
河阴旋有变,国分为东西。
河阴之变随即发生,国家分裂为东魏西魏。
尔朱夺高氏,宇文灭北齐。
尔朱氏夺取高氏之权,宇文氏消灭北齐。
及隋始并陈,四海为藩篱。
到了隋朝才吞并陈朝,四海成为统一的疆界。
泛汴公私匮,征辽士卒疲。
开凿汴河使得公私匮乏,征伐辽东使士卒疲惫不堪。
有身皆厌苦,无口不嗟咨。
人人都厌倦劳苦,没有一个不在嗟叹。
处处称年号,人人思乱离。
到处都有人自立年号,人人都思虑着动乱离散。
中原未有主,谁识非鹿麋。
中原没有主人,谁知道那不是逐鹿之争。
千一难知日,天人相与期。
千载难逢的日子,天意与人事相互契合。
龙腾则云霭,虎步则风凄。
龙腾起则云雾笼罩,虎行走则寒风凄厉。
母后专朝日,相仍紊宫闱。
太后专权之日,接连不断搅乱宫廷。
可嗟桓彦范,不杀武三思。
可叹桓彦范没有杀掉武三思。
绣岭喧歌舞,渔阳动鼓鼙。
绣岭上歌舞喧闹,渔阳鼙鼓动地而来。
太平其可傲,徒罪一杨妃。
太平盛世岂可骄纵,却只归罪于一个杨贵妃。
劎阁离天日,潼关漏虎貔。
剑阁远离天日,潼关放走了虎貔之敌。
两京皆覆没,九庙咸倾欹。
两京都沦陷了,九庙全部倾倒歪斜。
乐极则悲至,恩交则害携。
欢乐到了极点则悲伤来临,恩宠交织则祸害相随。
事无可柰何,举目谁与比。
事情已无可奈何,举目四望谁可相比。
自此藩方盛,都无臣子祗。
从此藩镇势力强盛,再也没有臣子的恭敬。
恃功而不朝,讨贼以为词。
倚仗功劳不来朝见,以讨伐贼人为借口。
各拥部兵盛,谁怜王室卑。
各自拥兵自重,谁怜惜王室衰微。
邀朝廷姑息,观社稷安危。
要挟朝廷予以姑息,坐观国家社稷的安危。
攻取非君命,诛求本自肥。
攻城夺地不是奉君命,搜刮盘剥本是为了中饱私囊。
乘舆时播越,扈从或参差。
皇帝车驾时常流离播迁,随从侍卫有时参差不齐。
尾大知难运,鞭长岂易麾。
尾巴太大知道难以运转,鞭子太长岂能容易指挥。
长奸忧必至,养虎害终贻。
纵容奸人祸患必然到来,养虎为患最终留下遗害。
国步何颠沛,君心空忸怩。
国运何等颠沛流离,君王之心徒然羞愧。
时来花烂漫,势去叶离披。
时运到来时繁花烂漫,势头过去时枝叶凋零。
十姓分中夏,五家递通逵。
十个姓氏瓜分中原大地,五个家族轮流通行天下。
徒明星有烂,但东方未晞。
只是明星灿烂,但东方还未破晓。
才返长芦镇,旋驱胡柳陂。
才返回长芦镇,随即驱兵胡柳陂。
绛霄兵自取,玄武火何痴。
绛霄之兵自取其祸,玄武门之火何等疯狂。
中渡降堪罪,栾城死可嗤。
中渡桥投降堪当定罪,栾城战死值得嗤笑。
太原朝见入,刘子夕闻啼。
太原朝见入朝,刘氏之子傍晚听闻啼哭。
事体重重别,人情旋旋移。
事体重重变化有别,人情旋即转移。
弃灰犹隠火,朽骨尚称龟。
弃灰之下尚有暗火,朽骨之中仍可占卜。
谲诈多阴中,艰忧常自罹。
诡诈之事多暗中伤人,艰难忧患常常自己遭受。
挠防肤革易,患救腹心迟。
扰乱防范肤革容易改变,祸患救助腹心却来得迟缓。
语祸不旋踵,言伤浪噬脐。
说到灾祸就在转身之间,说起伤害徒然噬脐莫及。
欲升还陨落,将坠却扶持。
想要上升却反而坠落,将要倾倒却又被扶持。
瞑眩人皆恶,康宁世共晞。
药性猛烈令人昏眩人们都厌恶,安康宁静世人都向往。
须能蠲重疾,始可谓良医。
必须能祛除重病,才称得上是良医。
久废田硗确,难行路险巇。
久已荒废的田地贫瘠坚硬,难以行走的道路险峻崎岖。
不逄真主出,何以见施为。
如果不遇到真正的明主出现,如何能施展作为。
家国邅迍极,君臣际会稀。
家国遭遇极度的困厄,君臣遇合的机会稀少。
上天生假手,我宋遂开基。
上天借助他人之手,我大宋于是开创基业。
睿筭随方设,群豪引领归。
英明的谋划因地制宜,各路英雄翘首归附。
迄今百余载,兵革民不知。
至今一百多年,百姓不知战争为何物。
成败须归命,兴亡自系时。
成败最终要归于天命,兴亡自然系于时势。
天机不常设,国手无常施。
天机不会永远设下,国手也不会一成不变地施展。
往事都陈迹,前书略可依。
往事都已成为陈迹,前人的典籍大略可以依凭。
比观之博弈,不差乎毫厘。
以博弈来观察历史,不差毫厘。
消长天旋运,阴阳道范围。
消长是天道运转的规律,阴阳是大道涵盖的范围。
吉凶人变化,动静事枢机。
吉凶随人事而变化,动静是事理的关键枢纽。
疾走者先颠,迟茂者后萎。
跑得快的人先跌倒,长得慢的后枯萎。
与其交受害,不若两忘之。
与其互相伤害,不如两相忘却。
求鱼必以筌,获兔必以罤。
捕鱼必须用渔具,猎兔必须用网罟。
得之不能忘,羊质而虎皮。
得到了却不能忘怀,如同羊的本质披着虎皮。
道大闻老子,才难语仲尼。
大道之理闻于老子,人才难得之叹出于孔子。
造形能自悟,当局岂忧迷。
从形象中能够自悟,身在其中怎会忧心迷惘。
黑白焉能浼,死生奚足猗。
黑白怎能玷污本心,死生何足倚恃。
应机如破的,迎刃不容丝。
应机如箭中靶心,迎刃而解不容丝毫阻滞。
勿讶傍人笑,休防冷眼窥。
不要惊讶旁人嘲笑,不必防备冷眼窥视。
既能通妙用,何必患多岐。
既然能通达妙用,何必担忧歧路多端。
同道道亦得,先天天弗违。
与道同行则道自得,先行于天则天不违逆。
穷理以尽性,放言而遣辞。
穷究物理以尽人之本性,放言以遣达辞意。
视外方知简,听余始识希。
看透外在方知简朴之真,听尽余音才识稀微之妙。
大羹无以和,玄酒莫能漓。
大羹无需添加调料,玄酒不可掺入杂质。
上兵不可伐,巧历不可推。
上等之兵不可征伐,精巧历法不可穷尽推算。
善言不可道,逸驾不可追。
至善之言不可用言语道出,逸世之驾不可追逐。
兄弟专乎爱,父子主于慈。
兄弟之间以爱为专,父子之间以慈为主。
天下亦可授,此着不可私。
天下尚可授予他人,这一着棋不可据为私有。
赏析
题解
《观棋大吟》是邵雍咏棋喻史的宏篇巨制,全诗以观弈棋为线索,纵横上下数千年,将围棋的黑白争杀与人间兴亡更替互为映射,从弈棋的胜负心、攻守势一路推衍至朝代兴衰、治乱循环,最终归结为"穷理尽性"的哲学思考。此诗篇幅之长、气魄之大,在邵雍诗中罕见,堪称以棋喻史、以史明道的集大成之作。
逐句解读
「人有精游艺,予尝观弈棋。」开篇点题,世间有人精通各种游艺,而诗人曾仔细观察弈棋。
「筭余知造化,着外见几微。」棋局中的计算余量可以窥见造化之理,落子之外的细微处可见深奥的玄机。
「好胜心无已,争先意不低。」对弈者好胜之心无穷无尽,争先之意毫不逊让。
「当人尽宾主,对面如蛮夷。」对坐本应是宾主之礼,但弈棋时对面相视如同蛮夷仇敌。
「财利激于衷,喜怒见于頄。」内心被财利所激荡,喜怒之情显露于面颊。
「生杀在于手,与夺指于颐。」棋子的生杀大权握在手中,予夺之权动于指颐之间。
「戾不殊冰炭,和不侟埙箎。」棋局中的冲突犹如冰炭不容,和谐之时却不像埙箎那般相和。
「义不及朋友,情不通夫妻。」弈棋时的对抗之情,连朋友之义、夫妻之情都顾不上了。
「珠玉出怀袖,龙蛇走肝脾。」妙棋如珠玉出于怀袖,凶险如龙蛇在肝脾中翻腾。
「金汤起樽起樽俎,劔戟交幈帏。」棋盘之上如金汤城池起于杯案之间,剑戟交锋在帷幄之中。
「白昼役鬼神,平地蟠蛟螭。」白日里驱使鬼神之力,平地上盘踞蛟龙。
「空江响雷雹,陆海诛鲸鲵。」空旷江面响起雷雹之声,陆地海洋诛杀鲸鲵巨怪——皆是棋局激烈搏杀的比喻。
「寒暑同舒惨,昏明共蔽亏。」寒暑同在舒展与惨淡之间,明暗共同遮蔽亏损。
「山河灿于地,星斗会璇玑。」山河灿烂铺展于大地,星斗汇聚于天穹——棋局如同天地般壮阔。
「因覩输赢势,翻惊宠辱蹊。」因为看到输赢之势,反而惊觉宠辱之路。
「高卑易裁制,返覆难拘羁。」高低容易裁定,但反复变化却难以约束。
「心迹既一判,利害不两提。」内心与行为一旦分离,利害便不能兼得。
「卷舒当要会,取舍在须斯。」收放当在关键之处,取舍在须臾之间。
「智者伤于诈,信者失于椎。」聪明者往往因欺诈而受伤,诚信者却失去了防备。
「真伪之相杂,名实之都隳。」真伪相互混杂,名实全都败坏。
「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得是失的根本,福是祸的阶梯——此乃邵雍最核心的辩证观。
「乾坤支作讼,离坎变成睽。」乾坤反目而成争讼,离坎变异而成乖离。
「弧矢相凌犯,言辞共诋欺。」弓箭互相侵犯,言辞共同诋毁欺骗。
「何尝无胜负,未始绝兴衰。」何尝没有胜负,也从未断绝兴衰。
「前日之所是,今日之或非。」昨天所认为正确的,今天或许就是错误。
「今日之所强,明日之或羸。」今天所强盛的,明天或许就会衰弱。以下转入以棋局观历史:「以古观后世,终天露端倪。」「以今观往昔,何止乎庖牺。」以古观今,天道始终显露端倪;以今观昔,何止追溯到伏羲时代。
「尧舜行揖让,四凶犹趄趑。」尧舜行禅让之德,四凶仍然蠢蠢欲动。
「汤武援干戈,三老诚有讥。」汤武起兵用武力,三位老者确实有所讥讽。
「虽臯陶陈谟,而伊周献规。」虽然皋陶陈说谋略,伊尹周公献上规劝,「曾未免矣夫,疗骨而伤肌。」终究未能免除弊端,犹如疗骨而伤肌——治此伤彼。此后历数夏桀、商纣、周厉幽二王之乱,春秋战国之纷争,秦之暴政,楚汉之争,两汉兴亡,三国鼎立,两晋南北朝之乱,隋之统一与覆亡,直至唐之安史之乱及藩镇之祸,最终以宋之开国作结:「上天生假手,我宋遂开基。」「迄今百余载,兵革民不知。」上天假手于人,我大宋遂开基立国,至今百余年,百姓不知兵革之苦。最后回归棋道哲理:「消长天旋运,阴阳道范围。」消长是天道运转,阴阳是大道的范围。
「吉凶人变化,动静事枢机。」吉凶随人事变化,动静是事理的枢机。
「疾走者先颠,迟茂者后萎。」跑得快的人先摔倒,长得慢的后枯萎——欲速则不达。
「与其交受害,不若两忘之。」与其相互受害,不如两相忘却。
「求鱼必以筌,获兔必以罤。」求鱼必用渔具,捕兔必用网罟——手段与目的不可混淆。
「得之不能忘,羊质而虎皮。」得到了却不能忘怀,犹如羊质虎皮——外强中干。
「道大闻老子,才难语仲尼。」大道之论闻于老子,才难之叹语出孔子。
「造形能自悟,当局岂忧迷。」能从形象中自悟,身在其中怎会迷惘。
「黑白焉能浼,死生奚足猗。」黑白怎能玷污,死生何足倚恃。
「应机如破的,迎刃不容丝。」应机如箭中靶心,迎刃而解不容丝毫阻滞。
「勿讶傍人笑,休防冷眼窥。」不要惊讶旁人嘲笑,不必防备冷眼窥视。
「既能通妙用,何必患多岐。」既然能通达妙用,何必担忧歧路。
「同道道亦得,先天天弗违。」与道同行道自得,先行于天天不违。
「穷理以尽性,放言而遣辞。」穷究物理以尽本性,放言以遣辞意。
「视外方知简,听余始识希。」看透了外在方知简朴,听过了余音才识稀微。
「大羹无以和,玄酒莫能漓。」大羹无需调和,玄酒不可掺漓——至味至纯。
「上兵不可伐,巧历不可推。」上等之兵不可征伐,精巧历法不可推尽。
「善言不可道,逸驾不可追。」至善之言不可言说,逸世之驾不可追及。
「兄弟专乎爱,父子主于慈。」兄弟以爱为专,父子以慈为主——终归于人伦。
「天下亦可授,此着不可私。」天下尚可授予他人,但这一着棋不可私占——以棋喻道,以道观天下。
艺术手法
全诗以"观棋"为经,以"观史"为纬,纵横编织,形成了独特的以棋喻史结构。前半部分细写弈棋之态,从心理、情态、局势三个层面展开比喻,用"冰炭""龙蛇""蛟螭"等意象渲染棋局之激烈,极尽铺排之能事。中间以棋局之胜负翻转类比历史兴亡,历数自尧舜至五代的历史大事,形成宏大的历史叙事。后半部分从史回到哲理,以辩证语言总结天道人事之理。修辞上大量使用排比和对偶,如"山河灿于地,星斗会璇玑""寒暑同舒惨,昏明共蔽亏",工整而有气势。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小见大"——棋盘方寸之间包罗天地万理,从一局棋推出一部通史,再从通史归于宇宙哲理,层层递进,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邵雍理学思想与诗歌艺术的完美融合。他以理学家特有的宏观视野,将围棋与历史打通,以棋理观天理,以人事证棋道,最终指向"穷理尽性"的哲学旨归。全诗篇幅虽长,但层次分明:棋局—历史—天道,三重结构环环相扣。诗中"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一语,既是棋局中的辩证,也是历史的铁律,更是邵雍安乐哲学的核心——得失祸福相依相伏,唯有超越胜负,方能"穷理以尽性"。这是邵雍以诗载道的典范之作,也是宋代说理诗的重要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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