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蚊
宋 · 欧阳修
译文
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
世间万类纷纭各异,令人憎恶的不止一族。
甚哉蚊之微,岂足污简牍。
蚊子如此微小,哪里值得写进书简来记述。
乾坤量广大,善恶皆含育。
天地乾坤度量广大,善的恶的都包容孕育其中。
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黩。
远古三皇五帝之前,人与万物互相侵渎。
禹鼎象神奸,蛟龙远潜伏。
大禹铸鼎刻绘神奸之形,蛟龙之类远遁潜伏。
周公驱猛兽,人始居川陆。
周公驱逐猛兽,人类才开始安居于江河陆地之上。
尔来千百年,天地得清肃。
此后千百年间,天地才获得清宁肃穆。
大患已云除,细微遗不录。
大的祸患虽已去除,微小的害物则遗留未加理会。
蝇蝱蚤虱虮,蜂蝎蚖蛇蝮。
苍蝇牛虻跳蚤虱子虮子,蜂蝎蝮蛇等害虫毒物。
惟尔于其间,有形才一粟。
只有你蚊子在其中,形体不过一粒粟米大小。
虽微无柰众,惟小难防毒。
虽然微小无奈数量太多,虽然细小却难以防范其毒害。
尝闻高邮间,猛虎死凌辱。
曾听说高邮一带,猛虎竟被蚊子叮咬凌辱至死。
哀哉露筋女,万古雠不复。
可哀那位露筋女被蚊子吸血露骨而死,万古之仇不得报复。
水乡自宜尔,可怪穷边俗。
水乡自然适宜你滋生繁衍,可怪的是偏远穷困之地竟也有此风。
晨飧下帷帱,盛暑泥驹犊。
早饭时放下帐幕遮蔽,盛夏酷暑泥泞如幼驹犊牛。
我来守穷山,地气尤卑溽。
我来守此穷山偏邑,地气尤为低洼潮湿。
官闲懒所便,惟睡宜偏足。
官事清闲正好偷懒,唯有睡觉最为相宜充足。
难堪尔类多,枕席厌缘扑。
难堪的是你们同类太多,枕席之间厌恶你们盘旋扑来。
熏檐苦烟埃,燎壁疲照烛。
熏屋檐苦于烟尘弥漫,点烛照壁也疲惫不堪。
荒城繁草树,旱气飞炎熇。
荒城之中草木繁茂,旱天气候炎热逼人。
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
太阳神驱赶日车运行,正午时分车轮不转,酷暑至极。
清风得夕凉,如赦脱囚梏。
等到傍晚清风送来凉意,如同获赦脱离了囚牢枷梏。
扫庭露青天,坐月荫嘉木。
打扫庭院露出青天,坐在月光下嘉木的荫凉之中。
汝宁无他时,忍此见迫促。
你难道没有别的时间,非要在此时紧迫相逼。
翾翾伺昏黑,稍稍出壁屋。
轻飞着等候天色昏黑,渐渐从墙壁屋角飞出。
填空来若翳,聚隙多可掬。
充斥天空如同乌云遮蔽,聚集在缝隙间多到可以捧取。
丛身疑陷围,聒耳如遭哭。
密密围住身体仿佛陷入包围,聒噪之声如同遭到嚎哭。
猛攘欲张拳,暗中甚飞镞。
猛然挥拳想要驱打,暗中如同被飞箭射中。
手足不自救,其能营背腹。
手脚都顾不过来保护自己,哪里还能顾及前后背腹。
盘餐劳扇拂,立寐僵僮仆。
吃饭要劳烦人用扇子驱赶,站着的僮仆都累得僵睡过去。
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
端坐想尽百般计策,最终还是坐着闭上双眼算了。
于吾固不较,在尔诚为酷。
对于我固然无所谓计较,对于你们来说也确实残酷。
谁能推物理,无乃乖人欲。
谁能推究万物之理,恐怕总是有违人的意愿。
驺虞凤凰麟,千载不一瞩。
驺虞凤凰麒麟这些祥瑞之物,千年也难得一见。
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
想见到的好物不可得见,厌恶的恶物却无从驱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阳修贬谪滁州期间所作的一首咏物讽刺长诗。以蚊子为题,表面写蚊之可憎可厌,实则以蚊喻小人,讽刺那些如蚊子般渺小却成群结队、以众凌寡的谗佞之徒。诗中将个人的切身苦痛与对世道人心之弊的思考结合起来,由一己之患推及天地之理,体现了欧阳修以小见大的思辨能力。
逐句解读
「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世间万类纷纭各异,可憎之物不止一族。开篇以议论起笔,将蚊子置于万物之中加以审视。
「甚哉蚊之微,岂足污简牍」——蚊子如此微小,哪里值得写进书简?看似不屑,实为欲扬先抑。以下追溯天地历史:「乾坤量广大,善恶皆含育」——天地广大,善恶之物都包容孕育。
「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黩」——远古三皇五帝之前,人与万物互相侵渎。
「禹鼎象神奸,蛟龙远潜伏」——大禹铸鼎刻绘神奸之形,蛟龙等大害远遁潜伏。
「周公驱猛兽,人始居川陆」——周公驱逐猛兽,人类才安居于川陆之上。
「尔来千百年,天地得清肃」——此后千百年间,天地才得清宁。
「大患已云除,细微遗不录」——大的祸患已除,微小的害物则遗留未管。以下历数各类微小害虫:「蝇蝱蚤虱虮,蜂蝎蚖蛇蝮」——苍蝇、牛虻、跳蚤、虱子、虮子、蜂、蝎、蝮蛇等。
「惟尔于其间,有形才一粟」——只有你蚊子在其中,形体不过一粟之大。
「虽微无柰众,惟小难防毒」——虽微小却无奈数量太多,虽细小却难以防范其毒害。以下引入典故:「尝闻高邮间,猛虎死凌辱」——曾听说高邮一带,猛虎竟被蚊子叮咬至死。
「哀哉露筋女,万古雠不复」——哀哉那位露筋女,被蚊子吸血露骨而死,万古之仇不得报复。(露筋女为古代传说,女子因不肯投宿陌生人家而露宿野外,被蚊子叮咬至死。)「水乡自宜尔,可怪穷边俗」——水乡自然适宜蚊子滋生,可怪的是穷边之地竟也有此风俗。以下转入个人经历:「我来守穷山,地气尤卑溽」——我来守此穷山偏邑,地气尤为低洼潮湿。
「官闲懒所便,惟睡宜偏足」——官事清闲正宜偷懒,唯有睡觉最为相宜。
「难堪尔类多,枕席厌缘扑」——难堪的是你们同类太多,枕席间厌恶你们盘旋扑来。以下详述灭蚊之苦:「熏檐苦烟埃,燎壁疲照烛」——熏屋檐苦于烟尘弥漫,点蜡烛照墙壁也疲惫不堪。
「荒城繁草树,旱气飞炎熇」——荒城之中草木茂盛,旱天气候炎热逼人。
「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太阳神驱赶日车运行,正午时分车轮不转,形容酷暑难耐。
「清风得夕凉,如赦脱囚梏」——等到傍晚清风送凉,如同获赦脱离囚牢。以下写夜间与蚊的搏斗:「扫庭露青天,坐月荫嘉木」——打扫庭院露出青天,坐在月光下的嘉木荫中。
「汝宁无他时,忍此见迫促」——你难道没有别的时间,非要在此时紧迫相逼。
「翾翾伺昏黑,稍稍出壁屋」——轻飞着等候天黑,渐渐从墙壁屋角飞出。
「填空来若翳,聚隙多可掬」——充斥天空如同乌云遮蔽,聚集在缝隙间多到可以捧取。
「丛身疑陷围,聒耳如遭哭」——密密围住身体仿佛陷入包围,聒噪之声如闻嚎哭。
「猛攘欲张拳,暗中甚飞镞」——猛然挥拳想打,暗中如同被飞箭射中。
「手足不自救,其能营背腹」——手脚都顾不过来自己,哪能顾及前后背腹。以下写应对之策的穷尽:「盘餐劳扇拂,立寐僵僮仆」——吃饭要劳烦人扇子驱赶,站着的僮仆都累得僵睡过去。
「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端坐想尽百般计策,最终还是坐着闭上双眼。以下转入哲思:「于吾固不较,在尔诚为酷」——对于我固然无所谓,对于你来说确实残酷。
「谁能推物理,无乃乖人欲」——谁能推究万物之理,恐怕有违人的意愿。
「驺虞凤凰麟,千载不一瞩」——驺虞、凤凰、麒麟这些祥瑞之物,千年也难得一见。
「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想见到的好物不可得见,厌恶的恶物却无法驱除。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以赋体笔法写咏物诗。全诗结构宏大,从宇宙天地之大(乾坤善恶)起笔,经由历史追溯(禹鼎、周公),缩小到各类害虫,再聚焦于蚊子,最后落回到个人遭际与哲学思考。这种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由古及今的铺叙方式,是典型的赋体结构。诗中大量运用排比(蝇蝱蚤虱虮等)和对比(驺虞凤凰麟与蚊虫的对比),议论与叙事交替进行。语言散文化特征明显,句式长短交错,以文为诗的倾向十分突出。讽刺手法含蓄而有力,通篇未明言所指,但读者自能体会以蚊喻小人的深意。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以蚊子为题材的奇作,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欧阳修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子写成了一首数十韵的长诗,从天地万物之理写到个人切肤之痛,最后上升到对善难得见、恶不可除的哲学感慨。表面是咏蚊,实则暗讽小人当道、谗佞横行的政治现实。全诗既有韩愈咏物诗的奇崛险怪,又有欧阳修自身的平易流畅,在北宋诗歌中别具一格。结句「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的感慨,超越了蚊子的具体情境,成为对整个世间善恶消长之理的深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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