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示圣俞

宋 · 欧阳修

译文

吾思夷陵山,山乱不可究。

我思念夷陵的山水,那山势纷乱复杂难以穷尽。

东城一堠余,高下渐冈阜。

出了东城一里多地,地势高低渐渐变为山冈土丘。

群峰迤逦接,四顾无前后。

群山绵延相连,四面望去分不清前后方向。

忆尝祗吏役,巨细悉经觏。

回忆起当初在夷陵做官时,大大小小的山水都曾经游历见过。

是时秋卉红,岭谷堆缬绣。

那时秋天的野花红艳,山谷间如堆叠着锦绣。

林枯松鳞皴,山老石脊瘦。

林中枯树的松皮皴裂如鱼鳞,山老石瘦嶙峋骨感。

断径履颓崖,孤泉听清溜。

走在断绝的小路上踏过颓败的悬崖,独自聆听清泉发出的悦耳水声。

深行得平川,古俗见耕耨。

深入山行来到一片平坦的川地,看见古朴的农人在耕种。

涧荒惊麏奔,日出飞雉雊。

荒凉的山涧中惊起奔跑的獐子,日出时分野鸡飞起鸣叫。

盘石屡欹眠,绿岩堪解绶。

多次在大石上斜卧休憩,面对碧绿的岩壁恨不得解下官印归隐山林。

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

独自探访幽境令人感叹,这清雅的兴致想有谁来分享陪伴呢?

其西乃三峡,崄怪愈奇富。

再往西就是三峡了,那里的险怪更为奇绝丰富。

江如自天倾,岸立两崖鬭。

江水仿佛从天空中倾泻而下,两岸崖壁对峙如猛兽相斗。

黔巫望西属,越岭通南奏。

从这里遥望西边的黔巫之地,越过山岭可以通往南方。

时时县楼对,云雾昏白昼。

常常从县衙楼阁上远望,云雾弥漫连白昼都变得昏暗。

荒烟下牢戍,百仞寒溪漱。

下牢戍的荒烟笼罩着,百丈高的寒溪冲刷着崖壁。

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

虾蟆碚的泉水喷出如同水帘,甘甜的泉水胜过美酒。

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猿狖。

也曾经到过黄牛峡,停泊舟船聆听山猿的啼叫。

巉巉起绝壁,苍翠非刻镂。

陡峭的绝壁拔地而起,苍翠的颜色浑然天成并非人工雕镂。

阴岩下攒丛,岫穴忽空透。

阴暗的岩石下丛生着草木,山峰的洞穴忽然穿透亮光。

遥岑耸孤出,可爱欣欲就。

远处的山峰孤耸而出,令人喜爱欣喜想要走近。

惟思得君诗,古健写奇秀。

只想着能得到你的诗篇,以古朴雄健的笔力写出这奇绝秀美的景色。

今来会京师,车马逐尘瞀。

如今来到京师相聚,车马奔忙追逐着尘土纷扰。

颓冠名白发,举酒无蒨袖。

我戴着颓丧的帽子白发已生,举杯饮酒身边没有歌舞侍奉。

繁华不可慕,幽赏亦难遘。

京城的繁华不值得羡慕,山中的幽赏也难以再遇到。

徒为忆山吟,耳热助嘲诟。

只能徒然地吟咏忆山的诗篇,耳热之际聊以助兴排遣嘲骂之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阳修忆写夷陵山水并寄赠梅尧臣(字圣俞)的长篇五言古诗。欧阳修贬谪夷陵时对当地山水有深入探访,离开后追忆夷陵山水的奇绝壮美,写成此诗寄给好友梅尧臣。诗中详细描写了夷陵的山峦、溪涧、三峡的雄奇景观,同时表达了对梅尧臣诗才的推崇,希望他能以诗歌写出夷陵山水之美。此诗是欧阳修山水诗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吾思夷陵山,山乱不可究」我思念夷陵的山水,那山势纷乱复杂难以穷尽。

「东城一堠余,高下渐冈阜」出了东城一里多地,地势高低渐变为山冈。

「群峰迤逦接,四顾无前后」群山绵延相连,四面望去分不清前后。

「忆尝祗吏役,巨细悉经觏」回忆起当初在夷陵做官时,大大小小的山水都曾游历。

「是时秋卉红,岭谷堆缬绣」那时秋天野花红艳,山谷间如堆叠的锦绣。

「林枯松鳞皴,山老石脊瘦」林中枯树的松皮皴裂如鳞,山老石瘦嶙峋。

「断径履颓崖,孤泉听清溜」在断绝的小路上踏过颓败的悬崖,聆听孤独的泉水发出清越的水声。

「深行得平川,古俗见耕耨」深入山行来到一片平川,看见古朴的村民在耕种。

「涧荒惊麏奔,日出飞雉雊」荒凉的山涧中惊起奔跑的獐子,日出时野鸡飞起鸣叫。

「盘石屡欹眠,绿岩堪解绶」多次在大石上斜卧休憩,面对碧绿的岩壁恨不得解下官印归隐。

「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独自探访幽境令人感叹,这清雅的兴致想有谁来陪伴呢?「其西乃三峡,崄怪愈奇富」再往西就是三峡了,那里的险怪更为奇绝丰富。

「江如自天倾,岸立两崖鬭」江水仿佛从天上倾泻而下,两岸崖壁对峙如斗。

「黔巫望西属,越岭通南奏」从这里遥望西边的黔巫之地,越过山岭可以通往南方。

「时时县楼对,云雾昏白昼」常常从县衙楼阁上远望,云雾弥漫白昼如昏。

「荒烟下牢戍,百仞寒溪漱」下牢戍的荒烟笼罩着,百丈寒溪冲刷着崖壁。

「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虾蟆碚的泉水喷出如水帘,甘甜的泉水胜过美酒。

「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猿狖」也曾经到过黄牛峡,停舟听山猿的啼叫。

「巉巉起绝壁,苍翠非刻镂」陡峭的绝壁拔地而起,苍翠的颜色浑然天成不是人工雕刻。

「阴岩下攒丛,岫穴忽空透」阴暗的岩石下丛生着草木,山峰的洞穴忽然穿透。

「遥岑耸孤出,可爱欣欲就」远处的山峰孤耸而出,令人欣喜想要走近。

「惟思得君诗,古健写奇秀」只想着能得到你的诗篇,以古朴健壮的笔力写出这奇绝秀美的景色。

「今来会京师,车马逐尘瞀」如今来到京师相聚,车马奔忙追逐着尘土纷扰。

「颓冠名白发,举酒无蒨袖」我戴着颓丧的帽子白发已生,举杯饮酒身边没有歌女侍奉。

「繁华不可慕,幽赏亦难遘」京城的繁华不值得羡慕,山中的幽赏也难以再遇到。

「徒为忆山吟,耳热助嘲诟」只能徒然地吟咏忆山的诗篇,聊以耳热助兴排遣嘲骂之语。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言古诗的灵活句式,将山水描写与交游抒情紧密结合。在山水描写方面,以「秋卉红」「松鳞皴」「石脊瘦」等精准的意象捕捉了夷陵山水的荒野之美。特别是「江如自天倾,岸立两崖鬭」写三峡江水之壮观,气势磅礴。

「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由景转情,自然引出对梅尧臣的思念。

「惟思得君诗,古健写奇秀」以对友人诗才的推崇作结,既是赞美也是期望。全诗以「忆」为线索,将记忆中的山水之美与当下的京师尘嚣形成对比,寄寓了对山水的深切眷恋和对官场生活的厌倦。

总体评价
此诗是欧阳修山水诗中篇幅较长、内容丰富的一篇力作。全诗以追忆为线索,以散文笔法写诗,将夷陵山水的壮美、幽深、奇绝一一展现,同时融入了对友人的思念和对人生的感慨。语言古朴苍劲,以「老」「瘦」「枯」等字写山,有韩愈的生拗之趣。整首诗体现了欧阳修以古文笔法入诗的典型风格,是北宋山水诗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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