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怀感事寄梅圣俞

宋 · 欧阳修

译文

相别始一岁,幽忧有百端。

与你分别才刚满一年,心中的忧愁却已百端丛生。

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

才知道人的一生之中,欢乐的时日少而悲伤忧患多。

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

每当回忆起少年时光,那时不懂得人世间的艰难。

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

性情癫狂无所阻碍,落拓不羁远离一切束缚。

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

三月间来到洛阳城,春意正浓花还未凋零。

龙门翠鬰鬰,伊水清潺潺。

龙门山色苍翠葱郁,伊水清澈流淌潺潺。

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颜。

在伊水之畔与你相逢,一见之下便展露笑颜。

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

来不及去拜谒府尹大人,便与你携手登上香山。

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

从此心意相投自得其乐,就像猿猴归入山林一般自在。

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贤。

幕府中文人学士济济,相公正热衷于招揽贤才。

希深好风骨,迥出风尘间。

谢希深风骨出众,远远超越凡俗之上。

师鲁心磊落,高谈羲与轩。

尹师鲁心地光明磊落,高谈阔论伏羲轩辕之道。

子渐口若讷,诵书坐千言。

杨子渐看似口拙不善言辞,坐下来却能诵读千言之书。

彦国善饮酒,百盏颜未丹。

富彦国善于饮酒,连喝百盏面色依然不改。

几道事闲远,风流如谢安。

张几道为人闲适旷远,风流潇洒如同谢安。

子聪作参军,常跨破虎鞯。

子聪担任参军之职,常常骑着配有破旧虎皮鞍的马。

子野乃秃翁,戏弄时脱冠。

子野是个秃头老翁,嬉戏之时常常摘下帽子。

次公才旷奇,王霸驰笔端。

次公才华旷世出奇,王霸之略在笔下纵横驰骋。

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阆仙。

梅圣俞善于吟诵诗歌,众人戏称他为阆苑谪仙。

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

只有我自号达老,每次喝醉必然像张旭那样癫狂。

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

洛阳是千年古都,千家万户风光秀美。

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

虽已荒凉仍可见宫阙遗迹,山河表里气势雄壮。

相将日无事,上马若鸿翩。

我们相携终日无所事事,骑上骏马轻快如鸿雁翩飞。

出门尽垂柳,信步即名园。

出门所到之处尽是垂柳,信步而行便可到达名园。

嫩箨筠粉暗,渌池萍锦翻。

新竹笋壳上粉质暗淡,清澈的池塘中浮萍如锦缎翻动。

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

凋残的花瓣飘落在酒杯之上,漫天飞絮拂过归途的马鞍。

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

游遍了清澈的水流与茂密的竹林,忽然又登上嵩山之巅。

青苍缘万仞,杳蔼望三川。

苍翠山色绵延万仞之高,在云雾中远眺三川大地。

花草窥涧窦,崎岖寻石泉。

窥探涧水边隐约的花草,在崎岖山路上寻觅石间清泉。

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

你倚靠树木站立吟诗,我醉意朦胧斜卧如眠于云端。

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

子聪登高后觉得太阳似乎近在咫尺,说好像伸手就可以攀到。

共题三醉石,留在八仙坛。

我们共同在三醉石上题名,留在八仙坛作为纪念。

水云心已倦,归坐正杯盘。

在山水云雾间心已疲倦,归来正坐摆开杯盘畅饮。

飞琼始十八,妖妙犹双环。

飞琼年方十八岁,娇美妖娆双鬟发髻。

寒篁暖凤嘴,银甲调鴈弦。

寒冷竹林中暖凤嘴笙奏响,银甲拨动筝弦弹起曲调。

自制白云曲,始送黄金船。

自制了一曲白云之歌,开始举起金杯传杯畅饮。

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

珠帘卷起映入明月清辉,夜色温润如春日轻烟。

灯花弄粉色,酒红生脸莲。

灯花映照着粉色容颜,酒意红晕浮上如莲的脸颊。

东堂榴花好,点缀裙腰鲜。

东堂前石榴花开得正好,点缀着鲜艳的裙腰。

插花云髻上,展簟绿阴前。

将鲜花插在高耸的发髻之上,在绿荫前铺开竹席。

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

欢乐之事不可到极点,纵酒高歌转眼变成一声长叹。

诏书走东下,丞相忽南迁。

朝廷诏书急速从东传来,丞相忽然被贬南去。

送之伊水头,相顾泪潸潸。

送到伊水之头,彼此相望泪流不止。

腊月相公去,君随赴春官。

腊月里相公离任而去,你随之前往京城赴选。

送君白马寺,独入东上门。

送你到白马寺道别,我独自走入东上门。

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

旧日幕府还有谁在呢?新年到了却独独不能还家。

当时作此语,闻者已依然。

当时说出这些话,听到的人已经觉得凄然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阳修早期名作,作于景祐年间。诗人与梅尧臣(字圣俞)于洛阳初识,同在钱惟演幕府,与尹洙、谢绛等人交游唱和,过着诗酒风流的幕僚生活。后钱惟演因政争南迁,诗友们星散,诗人独留京城,追忆往昔盛游,感慨万千,遂成此长篇五古寄赠梅尧臣。全诗以回忆为线索,从少年无羁写到洛阳盛游,再写到离散之悲,结构恢弘,情感真挚,是了解北宋洛阳文人集团的重要文献。

逐句解读
「相别始一岁,幽忧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开篇直抒别后幽忧,以一岁之别引出百端之忧,感叹人生少乐多悲,奠定全诗感伤基调。

「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回忆少年时代不知世务艰难,放荡不羁,无拘无束,与眼前的忧患形成鲜明对照。

「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龙门翠鬰鬰,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颜。」转入洛阳初到的回忆,暮春花未残尽,龙门山色苍翠,伊水清澈,在伊水之畔初逢梅圣俞,一见便心生欢喜。

「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写自己甚至来不及拜谒长官,便与梅圣俞携手游览香山,从此意气相投,如猿猴归山般自在。

「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贤。」以下大段逐一刻画幕府中的文士群像:谢绛(希深)风骨清峻,尹洙(师鲁)心地磊落、高谈古圣之道,杨愈(子渐)口虽讷而胸有千言,富弼(彦国)善饮海量,张谷(几道)风流潇洒如谢安,等等。诗人以简练的笔墨为十余位友人各绘一幅肖像,笔法灵活,栩栩如生。

「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阆仙。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写梅圣俞善于吟诗,众人戏称其为阆苑谪仙;而诗人自号达老,醉后必如张旭狂放。

「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以下转入洛阳风光的描写:古都气象、宫阙遗踪、河山壮丽,众人日日上马出游,出门便是垂柳,信步即入名园。

「嫩箨筠粉暗,渌池萍锦翻。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新竹初生的笋壳暗淡,池塘中浮萍如锦翻动,残花飘落在酒杯中,飞絮拂过归鞍,细节生动传神。

「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青苍缘万仞,杳蔼望三川。」众人游遍水竹之胜,又登上嵩山之巅,远眺三川大地。

「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共题三醉石,留在八仙坛。」写众人各尽其态:梅圣俞倚树吟诗,诗人醉酒欹卧如眠云,子聪攀高以为日近可攀,共题三醉石,留名八仙坛。

「水云心已倦,归坐正杯盘。」游玩既倦,归来设宴畅饮。以下描写宴饮之乐:飞琼年方十八,银甲弹弦,珠帘明月,灯花映面粉,榴花点缀裙腰——一幅绝美的洛阳夜宴图。

「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笔锋骤转,极乐生悲。钱丞相忽被南贬,众人于伊水头相送,泪落潸潸。

「腊月相公去,君随赴春官。送君白马寺,独入东上门。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岁末相公离洛,梅圣俞随之赴京,诗人送至白马寺后独自入东上门,旧日僚友无人同在,新年亦不得还家。

「当时作此语,闻者已依然。」结尾收束,当年说这些话时,听者已觉凄然,何况今日追忆,更添惆怅。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是其散文化的叙事结构,以五言古体为框架,却行文如一篇回忆性散文,时间线索清晰,场景转换自然。人物群像的描写是一大特色:十余位友人各以一联或两句勾勒,抓住每人最鲜明的特征——谢绛的风骨、尹洙的磊落、富弼的善饮、子聪的豪放——笔法精练如速写,有《世说新语》品鉴人物之风。诗中写景同样精彩,如「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以动态细节写暮春之景,「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以静态画面写宴饮之雅,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全诗由乐转悲的结构尤为动人,前半铺写盛游之乐愈详,后半离散之悲便愈深,形成强烈的情感落差。

总体评价
此诗是欧阳修早期五古的代表作,也是北宋文学史上罕见的以诗歌形式完整记录洛阳文人交游集团的长篇之作。全诗熔叙事、写人、写景、抒情于一炉,兼具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钱锺书称欧阳修「以古文笔法入诗」,此诗即是一例:其叙事之流畅、人物描写之生动、情感转折之自然,皆有散文风度,而又保持了诗歌的韵律之美。作为写给挚友梅尧臣的寄赠之作,诗中真情流露、不加掩饰,读之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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